接风宴摆在农贸店的后院里。
院子不大，腾骁让人搬了两张桌子，一张给大人，一张给小孩。大桌上摆着几坛酒，是腾骁从将军府搬来的。小桌上放着几碟点心，是镜流自己做的。
丹枫来得最早。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鸟笼，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就这么静静的看着腾骁忙来忙去。桌子什么的腾骁收拾好之后就坐在杨子初对面，袖子卷到手肘，然后拆酒的封泥。兰苍挨着杨子初坐，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转着空杯子，还在嘀咕腾骁拍的那张照片。
杨子初坐在主位上，衣服换了干的，头发也没那么湿了。他端起面前那碗酒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你们想听什么？”
“从你离开罗浮之后开始。”腾骁给自己倒了一碗，“湛蓝星那一段，说详细点。”
“湛蓝星没什么好说的，”杨子初夹了一颗花生米，“就是支了张桌子看诊，旁边住了个天才小姑娘，后来来了个更麻烦的，再后来两个都住在隔壁了。”
“更麻烦的是谁？”兰苍放下杯子。
“波尔卡·卡卡目。”
兰苍的手停了一下：“……那个波尔卡？”
“嗯。”
“……她为什么要来？”
“她来杀黑塔。”杨子初顿了顿，“后来没杀成，留下来给我打杂了。”
丹枫端着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打杂嘛。”
“学药材的一把好手。可惜是一根筋。”
然后虚空中伸出了一个手，在杨子初的头上拍了一下。
一群人面面相觑着，杨子初也没有解释。
兰苍摇了摇头，回过神问杨子初：“你在湛蓝星开的是什么店？”
“医馆。”
“你那医馆里住的是天才俱乐部的，还有寂静领主，你搁那儿玩养成游戏呢？”
杨子初没有回答，但腾骁已经笑了，笑得酒差点洒出来。兰苍自己也绷不住了，骂了一句：“你在哪都手脚不干净，净捡一些小孩。”
杨子初又喝了一口酒：“后来走了，碰见一只猫，帮他让我给他改点东西，又见了列车长，又碰见一个姑娘。”
腾骁放下酒碗：“长夜月？”
杨子初看了他一眼：“不错，消息来源还挺准确的。”
“仙舟的情报系统不是摆设。”腾骁说，“而且你这徒弟确实有说法。流光忆庭的人在查她。”
杨子初夹花生米的手没停：“查也查不着了。”
“什么意思？”
“一支箭，十个人头。”
兰苍吹了一声口哨：“十个？”腾骁也愣了一下，然后两人同时对杨子初举了一下杯，酒碗碰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兰苍喝完之后擦了擦嘴，忽然换了个语气：“岱舆的事我都看见了，也听华简单说了几句。”
丹枫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才开口：“岱舆的残骸……听说让均衡化作轮回殿了？”
“嗯。”
“那轮回是？”
杨子初放下筷子：“均衡亲自来托了底，给了个地方，给那些消散的人重新一次活的机会。”
桌上安静了一会儿，四个人各自端着手里的杯子，谁也没有先开口。
兰苍最先打破了安静：“……干的漂亮。”
丹枫也轻轻举了一下杯，算是表态。腾骁没有说什么，只是给杨子初的碗又添满了酒。然后他们又聊了一些别的——杨子初在塔拉萨海边练箭的事，那支箭怎么飞出去的，长夜月怎么把药抓错的。这些事被腾骁和兰苍翻来覆去地笑，笑一阵又喝一口，喝完了又接着说下一段。丹枫偶尔插一句，不多，但每次都能让腾骁呛到酒。
大桌上的酒坛空了一坛。
而小桌上摆着的那几碟点心还没怎么动过。
镜流坐在桌子一侧，长夜月坐在另一侧，中间隔着两碟桂花糕和一盘切成薄片的卤牛肉，谁都没有先拿筷子。
长夜月第一次正式见镜流的时候是在码头，那时候她还在宕机状态，没来得及观察。现在她坐在对面，终于有机会好好看一看——马尾扎得干净利落，腰上挂着剑，坐姿端正，嘴角微微压着，不笑，眼神里装着一种复杂的、居高临下的审视，像是考场上坐在旁边的优等生。
“你就是长夜月。”镜流先开口了。
“嗯。”
“师父在路上捡的你？”
“嗯。”
“你跟着师父多久了？”
长夜月想了想：“……大概一个月？还是两个月？我记不清了。”
镜流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我跟着师父很久了。”
长夜月歪了歪头：“那师父一定教了你很多吧？”
镜流的嘴角动了一下：“……嗯。”
“他都教你什么了？”
“剑法，还有药理。”
长夜月眼睛亮了一下：“药理！我前几天抓错药了，师父让我重新抓了一遍。”
镜流的眉心跳了一下：“……你抓错药了？”
“嗯，把当归和黄芪认混了，病人肚子疼，师父说重新来。”
镜流沉默了一会儿：“……黄芪和当归，形状是不一样的。”
“我看它们差不多。”
镜流盯了她两秒，然后低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桂花糕：“……你以后抓药之前先问师父。”
长夜月也夹了一块桂花糕：“师父说他自己看着就行。”
镜流嚼桂花糕的动作停了一拍：“……师父还说什么了？”
“他还说我射箭进步很快。”
“你还会射箭？”镜流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师父教你的？”
“对。”
镜流把那块桂花糕慢慢咽下去，把筷子放下了。她的手搁在桌沿上，没有拿起来。长夜月没有注意到她放筷子的动作，正在认真地剥一颗花生：“他说我要是把靶子射歪了，就让把我吊在树上荡秋千……对了，我还不知道你是叫镜流吗？你会用弓吗？”
镜流沉默了三秒，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是，不会。”
“那师父为什么不教你？”长夜月剥花生的手停了一下，“师父教人应该挺有耐心的吧？”
镜流没有回答。她端起面前那杯水喝了一口，然后轻轻把杯子搁回桌面上，坐直了身子，目光从长夜月脸上缓缓移开，像是在用一种更有力的方式解释什么叫“我不需要再多说了”，她只是看着长夜月的眼睛：“……师父是我一个人的师父。他对我很好，没有任何人可以代替。”
“那他收我的时候说过，我也是他徒弟。”
镜流的眉毛动了一下：“……他说了？”
“嗯，就在收我为徒的那天。”
沉默在空气中凝固了两秒，直到兰苍被酒呛住的声音从隔壁桌传来，才把这块沉默敲碎了一角。镜流和长夜月同时转过头去看了一眼大桌——四个人正端着碗笑成一团，完全没有注意到小孩这边发生了什么。镜流转回头，重新看着长夜月，声音低了一些：“……你以后别抓错药了。”
“我尽量。”
“射箭的时候瞄准一点。。”
“我最近已经很准了。”
“……我会盯着你的练习的。”
“哦，好。”长夜月说完，又夹了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其实你做的桂花糕挺好吃的。”
镜流的动作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碟子里剩下的几块桂花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在长夜月面前的碟子里。
长夜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谢师姐。”
镜流没有回应，但她的耳朵尖有一点红，像是某种没有被承认的柔软，从她绷紧的壳里悄悄漏出来了一点点。
隔壁大桌传来腾骁的声音，像是喝到了兴头上：“——然后呢？那支箭真的串了十个？”
杨子初的声音不紧不慢地接过去：“达成十杀之后，他们的高层大气都不敢出一下，就怕我下一次再来一箭。”
大桌上四个人笑成一团。
小桌上，镜流又给长夜月夹了一块桂花糕。
长夜月低头看着碟子里多出来的那一块，想了想，小声说了一句：“师姐，你是不是喜欢师父？”
镜流的筷子“啪”地掉在了桌上。
她整张脸从脖子根烧到发际线，手忙脚乱地去捡筷子，嘴里挤出几个字：“……你胡说什么？！”
“那你耳朵怎么红了？”
“天热——不是，我的意思是——”
长夜月看着她慌张的样子，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她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水，学着大人的样子喝了一口，然后非常认真地说了一句：“放心，咱们公平竞争。”
镜流的耳朵更红了。
长夜月放下水杯，看着镜流手足无措的样子，觉得这个“师姐”好像也没那么可怕——脸红的时候还挺可爱的。她端起自己的水杯，对着镜流举了一下，然后自己喝了一口，像是一个正在尝试理解“家人是什么”的小动物，找到了一个笨拙但准确的切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