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后院的墙头,镜流已经站在那根竹竿旁边了。
杨子初端着茶碗走出来的时候,看见小姑娘已经在热身了——她学着昨天他教的姿势,把竹竿举过头顶,又慢慢放下来,反复了七八次,像是在自己琢磨发力点。
“来这么早?”
镜流回头看见他,眼睛一亮:“师父!今天教第一式吗?”
杨子初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走到空地中央,把茶碗放在旁边的石墩上。他伸手接过镜流递来的竹竿,掂了掂:“第一式,叫寒川映月。”
他站定,双脚与肩同宽,竹竿斜指地面,然后手腕轻轻一翻——竹尖抬起的瞬间,一道极淡的银光从竿身滑过,像是月光被凝在了竹子里。
“这招的核心在于‘静’。”杨子初收势,把竹竿递回给她,“不是不动,是在动之前先看清楚。你看清楚了,出手就快了。”
镜流接过竹竿,学着他的样子站定,双脚与肩同宽,竹竿斜指地面。她凝神屏气,手腕一翻——竹尖抬起来的瞬间,她自己也跟着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好难。”
“不急。”杨子初走到她身后,蹲下来,伸手稳住她的手腕,“你先不用管手。上半身放松,沉肩,眼睛看前方,想象你面前有一片水面……”
镜流顺着他的话,目光平视前方。后院墙头的桂花树在晨光里微微晃动,像被风揉皱的倒影。
“……想象水面很平静,月亮在中间。”杨子初的声音放轻了,“你只用看着月亮就行。”
镜流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竹竿的晃动也越来越小。过了几个呼吸,她忽然觉得自己握着竹竿的那只手变得很轻,竹尖像是自己抬了起来,划出一道缓缓上升的弧线。
“……我做到了?”
“嗯。”杨子初松开手,退后半步,“做到了一次,以后就能做无数次。今天练这一式,练到不用想就能做出来为止。”
镜流点了点头,又重新站好,竹竿指地,凝神静气,手腕翻起。
竹尖划过晨光。
后院里的药材架上晾着几把新收的薄荷,被竹竿带起的微风轻轻撩动,散发出清冽的香味。镜流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她的眼睛始终亮着。
杨子初坐在石墩上,端着茶碗看着她,偶尔出声提醒一句:“肩沉一点——对——手腕别翻太早……”
那一招在她手里越来越稳。从歪歪扭扭到渐渐流畅,从需要想半天到下意识就能完成。晨光从柔和变得明亮,晒得院墙边的三角梅更红了,也把石墩上那碗早已凉透的茶照得泛起温润的光。
傍晚的时候,杨子初在厨房里收拾碗筷,镜流坐在门槛上,把那根竹竿横放在膝盖上,一遍一遍地摩挲着竿身上被她握出痕迹的地方。
“师父,”她忽然开口,“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杨子初手里的碗顿了一下,停了一拍才恢复声响:“……为什么这么说?”
“不知道。”镜流低着头,手指在竹竿上来回划着,“但我感觉得到。你今天教我剑法的时候,比平时认真很多。而且你看了我好几次——那种眼神,像是不舍。”
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水龙头还滴着水,一滴一滴落在不锈钢的水槽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杨子初放下手里的碗,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门口。他靠着门框,低头看着坐在门槛上的小徒弟,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嗯,过几天要出去一趟。”
“去哪儿?”
“星海。”
镜流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抬头:“……去多久?”
“说不准。快的话几个月,慢的话……我也不太清楚。”
“那师父还会回来吗?”
“当然回来。”杨子初蹲下来,伸手抹了抹镜流的眼角,“这店还开着呢,我总不能吃腾骁绝户吧,况且街坊邻居也离不开我们,不是吗?”
镜流的眼睛湿润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还是强迫自己笑着。她把竹竿抱得更紧了一些:“那……师父晚上能不能陪我?”
杨子初愣了一下:“……陪你?陪你干什么?”
“陪我睡。”镜流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你给我讲故事。讲你以前在外面遇到的事。”
杨子初看着她,那张小小的脸被门外的暮色镀上一层暖橘色的光。他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行。你先去洗漱,我收拾完就来。”
镜流点了点头,抱着竹竿站起来,小跑着上楼去了。
杨子初在厨房又磨蹭了一会儿——把碗洗了,把灶台擦了,又把自己茶碗里剩下的那口凉茶倒进水池里,这才慢慢上了楼。二楼的小房间里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镜流已经换好了睡衣,盖着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
杨子初在床边坐下,靠在床头,想了想:“……想听什么?”
“师父是怎么遇见药师的。”
杨子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被一只魔法猫咪扔到了一颗全是树和草的星球上,什么吃的都没有,就一把锄头和一包种子……”
他把故事从头讲起。讲他怎么砍木头搭房子,怎么在溪边给自己垒了个灶台,怎么用陶土捏锅碗瓢盆。讲第十天的时候,一个头上长着鹿角、脑后飘着麦穗的身影走进了他的小院子。
“祂蹲在菜地边上,看我种的菜,伸手摸了一下叶子——那棵菜第二天就长到了半人高。”杨子初说到这里笑了一下,“我当时躲在门后面,心想:这谁啊?把我的菜当试验品?”
镜流在被子里发出了极轻的笑声。
“后来祂走进我的小木屋,跟我聊了很久。祂问我:‘你觉得丰饶是什么?’我想了半天,说:‘丰饶应该是——给了你种子,让你自己种,而不是直接把饭喂到你嘴里。’”
“然后呢?”
“然后祂就亲了我一口。”
镜流“噗”了一声,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真的?”
“真的。”杨子初一脸无奈,“我都没反应过来,祂就亲了我额头一下——然后我就成了丰饶令使了。那时候连我自己都觉得离谱。”
镜流把脸埋回被子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那巡猎呢?师父是不是也被帝弓司命亲过?”
“不不不。”杨子初靠在床头,目光越过台灯昏黄的光,落在对面墙壁上,“祂当时刚升格,看我跟仇人似的,一见面就拿弓指着我的头。”
“那师父不怕吗?”
“怕啊。”杨子初坦坦荡荡,“怕得要命。但怕也得说话——我就跟祂说,你恨的是丰饶‘长疯了’的样子,不是丰饶本身。我说我跟你干的是同一件事……”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后来祂就收弓了。”
“师父好厉害。”镜流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困意,“连星神都愿意听你说话……”
杨子初低头看她——小姑娘的眼睛已经半阖了,睫毛在台灯的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他伸手替她把被角掖好:“……行了,故事讲完了,睡吧。”
镜流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杨子初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听着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才轻轻站起来。他低头看了她一眼,想了想,又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很抱歉,我也许会缺席你的童年了,我必须要离开一段时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她,“你在罗浮好好练剑,听腾叔叔的话,我的药理知识你已经学的差不多了,可以靠自己出诊了,师父相信你。”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轻轻关上门。门合上的那一瞬间,他没有看见——面朝墙壁的镜流,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一行泪从眼角滑落,渗进枕头里。她咬着自己的下唇,没有出声,也没有翻身。
杨子初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窗外星槎海的灯火明明灭灭,他摸了摸怀里那枝麦穗,又摸了摸胸口那道淡淡的蓝光。
“……得给她留个东西。”
他起身下楼,走进洞天。
月光从洞天的穹顶洒下来,照在中央那张他平时用来调配药材的木桌上。杨子初站在桌前,摊开手掌,一株和药师同款的麦穗从掌心缓缓浮起——金色的穗粒饱满圆润,散发着温润的翠绿光芒。他又抬起另一只手,指尖浮现出一缕凝实的蓝色光矢,带着巡猎独有的清冽气息。
两道光在桌面上空缓缓靠近。
杨子初闭上眼,双手合拢。翠绿与湛蓝交织、缠绕,在虚空中锻造、塑形,慢慢勾勒出一柄剑的轮廓——剑身修长,剑脊正中一线翠绿贯穿至剑尖,两侧则泛着淡淡的蓝光;剑柄处缠着一圈细密的麦穗纹路,靠近护手的地方刻着一轮小小的月牙。
月光从穹顶倾泻而下,整个洞天轻轻震颤了一下。
剑落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像是它有灵性一样,轻声应和着月光的汇聚。
杨子初睁开眼睛,看着面前这柄剑,伸手轻轻拂过剑身。剑在他掌下微微颤动,发出一阵温驯的低鸣,他低头对它说了一句:“你以后替我守护好她。”
剑身的嗡鸣声变了一瞬,像是在回应。
杨子初把它仔细收进一只长条木匣子里,放在柜台后面的暗格里,关好锁,又拍了拍木匣子的顶盖:“……明天再给她。”
他回到楼上自己的房间,躺下的那一刻,觉得窗外的月光比平时亮了一些。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在月光和星槎海远处传来夜市的隐约喧闹里,慢慢睡着了。
他不知道的是,二楼的房间里,镜流的被子下面透出极轻的、压抑的呼吸声。她抱着那根竹竿,眼泪已经浸湿了小半块枕头,但还是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她听见了那句话——“我必须要离开一段时间,镜流很想说:‘可不可以不去?’但她知道有人需要他,她不能自私。
她也不想让师父知道自己听见了。因为怕他走的时候,会犹豫。如果她哭了,他就走不了了。
那一夜,两个人隔着一道墙,各自睡去。
月光穿过两扇窗户,落在不同的被面上一个平缓起伏,一个微微颤抖。
还有一柄有灵的剑安静地躺在木匣子里,等待着明天,等待着一双手把它轻轻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