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窗棂缝隙里挤进来，刚好落在杨子初眼皮上。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脑袋上一蒙——然后被子被一只小手掀开了。
“师父，太阳都晒屁股了。”
杨子初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眼，看见镜流蹲在他床边，两只手扒着床沿，脸上带着一种“我已经醒好长时间了”的骄傲神情。
“……几点了？”他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
“早上八点了。”镜流认真地说，“我已经把门口的花浇完了，菜地也看过了，还给自己热了碗浮羊奶……”
杨子初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你昨晚几点睡的？”
镜流沉默了两秒，声音小了下去：“……凌晨一点。”
“你凌晨一点睡，八点起，你才八岁你不需要这么多睡眠吗？”杨子初从枕头里抬起一张写满“悔不当初”的脸，“我昨晚陪你种豆芽种到半夜，你今天一大早又把我吵醒——你知不知道师父这把老骨头需要保养？”
镜流歪了歪头：“可是师父您说您这身体是星神新捏的呀，应该不需要保养吧？”
杨子初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认命似的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得像个鸟窝：“……行行行，我说不过你。等你将来长大了就知道，星神捏的身体也扛不住熬夜带娃。”
镜流抿着嘴笑了一下，跑去给他端了一碗浮羊奶，还放了一碟子点心：“师父，我早上顺路买的，宣夜大道那家的桂花糕。”
杨子初接过来咬了一口，甜味在嘴里化开。他看着站在床边、背着手等表扬的小徒弟，嘴角翘了一下：“……行了，这顿算你过关。下次再这么早叫我，早饭就得加两个荷包蛋。”
“那我明天给您做。”镜流说得理所当然。
杨子初嚼着桂花糕的动作顿了一下，低头喝了一口奶，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晨光从窗外漫进来，把一大一小两个影子拉得长长的。
……
杨子初刚和镜流吃完，店门就被人猛地推开了。
来的是一个穿着云骑军制式轻甲的年轻人，头盔歪在一边，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汗。他看见杨子初的一瞬间，整个人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真君！您快去将军府——出事了！”
杨子初放下手里的茶碗：“慢慢说。”
“腾骁将军……还有持明龙尊大人……他们饮了酒，双双倒地不省人事！我们不敢乱动，丹鼎司查不出原因，只能来请您！”
杨子初的第一反应是：酒？他昨晚给腾骁的那坛“秘制”？
第二反应是：持明龙尊？丹枫？也在喝？
他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带路。”
镜流仰头看着他：“师父，我也去。”
杨子初低头看了她一眼：“你留在店里看门。”
“我可以帮忙，”镜流的语气很认真，“不要丢下我，我可以学。”
杨子初犹豫了半秒，伸手按了按她的脑袋：“……行，跟紧我，不许乱跑。”
镜流用力点了点头。
……
将军府的门前已经站了一圈人。杨子初到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两个云骑军守在大门口，面色凝重，看见他来了立刻让开道。
“将军和龙尊大人在正厅，府医已经在里面了。”领路的年轻士兵一边快步走一边低声汇报，“今早侍卫发现的时候，两人倒在地上，面色如常，呼吸平稳，但怎么叫都叫不醒。桌上有一坛酒，已经开封了，还剩大半坛。”
杨子初的步子顿了一下。
“……那坛酒还在吗？”
“在。丹鼎司医师说不敢乱动，封存起来了。”
杨子初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他快步走进正厅，果然看见腾骁和一位青衣男子一左一右躺在地上。腾骁的姿势还算端正——仰面朝天，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像是在躺着晒太阳。旁边那位持明龙尊就惨烈多了——他侧趴着，一只手还伸向桌上的酒杯，脸上带着一种“这酒不错”的满足微笑。
医师蹲在一旁，一脸愁容：“真君，脉象平稳，气息正常，但就是醒不过来——老朽行医三百年，从未见过如此奇症。”
杨子初蹲下来，凑近闻了闻桌上的酒坛。
他的表情从微妙变成了复杂。
“……这不是毒。”
医师眼睛一亮：“不是毒？那是什么？”
杨子初沉默了两秒：“……是大补。”
“啊？”
“这里面有千年老山参、野生蜂王浆、人形何首乌、万年老建木——还有……”他压低了声音，没敢当着这么多人说出来，“……一些别的。”
医师愣愣地看着他：“那怎么会昏迷不醒？”
杨子初挠了挠头：“就像一个人三天没吃饭，你突然给他塞了一整头烤全羊——他消化不了，只能先昏过去缓缓。”
他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让一让！都让一让！”
一个高大的身影挤开人群冲了进来——苍城将军兰苍，她一只手里还拎着半个酒坛子，另一只手攥着一个云骑军的领子：“说！这酒哪儿来的？！”
她看见杨子初的瞬间，那双瞪圆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心虚。
“……真君？”
杨子初看着她手里那半个酒坛子，又看了看地上躺着的腾骁和持明龙尊，再看了看她脸上那还没褪干净的红晕——明显是今早也喝过了。
“兰苍将军，”杨子初的声音平静得不正常，“你手里那个，是什么？”
兰苍下意识地把酒坛往身后藏了藏：“……没什么。”
“你也是来探望的？”
“……对，探望。”她点了点头，“听说腾骁出了事，我带着酒来——咳，空手来不太好。”
杨子初笑了一下。那笑容让兰苍往后退了半步。
“兰苍将军，你手里的酒坛，是不是昨晚从腾骁那顺走的？”
兰苍的眼神开始左右飘忽：“……那怎么能叫顺呢，我那是替他把关，帮他品鉴一下是否有毒——嗝。”
她打了个酒嗝。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杨子初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他转身看向地上躺着的腾骁，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真服了”的无奈：“……老腾啊，我昨晚怎么跟你说的？让你自己喝，别到处送。”
他蹲下身，把掌心贴在腾骁的额头上，一缕翠绿的丰饶之力渗了进去。几息之后，腾骁的眼皮动了动，随即猛地睁开了眼睛。
“——我酒呢？”
这是他醒来的第一句话。
杨子初面无表情地指了指兰苍手里那个坛子：“在你隔壁龙尊肚子里，和兰苍将军肚子里。”
腾骁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见了侧趴在地上的持明龙尊，看见了面色红润、眼神飘忽的兰苍，然后又看回杨子初的脸。
“……你那酒。”
“嗯。”
“是不是加了什么不该加的东西。”
“加了。”杨子初坦坦荡荡，“但我让你自己喝——我没让你分给别人。”
腾骁躺回地上，望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
“……我还欠你多少钱？”
“论辈分你该叫我一声老祖。”
“滚。”
兰苍默默地把半个酒坛子放在桌上，然后悄悄地、一步一挪地往门口退。退到门槛的时候被腾骁叫住了：“兰苍，你喝了多少？”
“……小半坛。”
“你现在什么感觉？”
兰苍想了想：“……感觉能打十个步离人。”
腾骁又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向杨子初：“你那酒还酿吗？”
杨子初警惕地看着他：“……干嘛？”
“给我留两坛。”
“？？？”
“我一个将军，”腾骁一脸正经，“偶尔需要点能打十个步离人的状态，不过分吧。”
杨子初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叹了口气，把那半个酒坛子拎起来：“……行。这坛没收了。”
“那是我的！”兰苍急了。
“你再喊一声我告诉华你偷她的酒了。”杨子初头也不回。
兰苍立刻闭嘴了。
太阳终于完全升了起来，把将军府的大厅照得透亮。杨子初一手拎着酒坛，一手牵着镜流往外走。小丫头仰着头看他：“师父，那位龙尊什么时候能醒？”
杨子初想了想：“他消化得慢，大概下午吧。”
“那兰苍将军为什么没事？”
“因为她是将军。”杨子初面不改色地说，“将军的肝，一般比较能扛。”
镜流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一大一小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远处的星槎海传来早市的喧哗声，街角的茶馆老板已经开始吆喝今天的特价点心了。
杨子初低头看了一眼镜流：“中午想吃什么？”
镜流想了想：“师父做的青椒炒牛肉。”
“行，那先去买菜。”
一大一小拎着半坛酒，拐进了星槎海最热闹的菜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