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了一百亿？”
颤音在秋夜的农家小院里打着转。
顺着半开的玻璃窗，飘进厨房。
厨房里，哗啦啦的流水声戛然而止。
苏尘右手握着老旧的不锈钢水龙头把手。
用力一拧。
水流被生锈的阀门死死掐断。
最后两滴水珠砸在白瓷盘的边缘，发出“滴答”的脆响。
溅起一点微小的水花。
他甩了甩手上的冷水。
水珠落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
苏尘扯下挂在墙钉上的灰棉毛巾。
胡乱擦了两把手。
粗糙的棉线在掌心摩擦，带走湿漉漉的凉意。
他把毛巾随手搭在椅背上。
转身跨出厨房的木门槛。
院子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白炽灯。
几只飞虫绕着发热的灯泡乱撞，发出细碎的扑棱声。
苏尘踩着蓝色的塑料拖鞋。
鞋底擦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走到叶倾城面前。
叶倾城还僵在竹椅上，手指死死捏着那部发烫的智能手机。
指甲盖泛出死灰般的苍白。
冷光打在她脸上。
照出她额头上的一层细密冷汗。
苏尘伸出右手。
从她僵硬的指缝里，把手机抽了出来。
动作不快，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他低下头。
视线落在亮起的屏幕上。
一条国际银行的资金到账短信。
一，十，百，千，万……
一连串夸张的零，挤在窄小的对话框里，晃得人眼晕。
一百亿。
实打实的现汇。
苏尘脸上没有半点喜悦。
深黑色的眸子扫过这串数字，底色反而一寸寸冷了下来。
像是一桶掺着冰碴子的冷水，直接泼在了火堆上。
连周围空气的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分。
他两道剑眉死死拧在一起。
在眉心挤出一个深深的“川”字。
下颌骨的咬肌凸起一块硬邦邦的轮廓。
牙齿在口腔里摩擦，发出一声轻微的咯咯声。
这笔钱来得太突兀。
一千块起拍的儿童涂鸦，被硬生生砸到一百亿。
这根本不是慈善。
这是有人在拿钱砸他家的门。
苏尘左手摸进洗旧的运动裤口袋。
掏出那部屏幕碎成蜘蛛网的旧手机。
大拇指在玻璃裂纹上划过。
粗糙的玻璃茬子刮破了一点指腹的老皮。
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拨通暗殿情报部的加密短号。
按下免提键。
“滴——”
盲音只响了半声，瞬间接通。
“零。”
苏尘看着手里的银行短信，声音平淡得没有起伏。
“查一下欧洲那个慈善拍卖网站的后台。”
“反向追踪最后成交的那个匿名Ip。”
电话那头。
冰岛，两百米深的地下机房里。
冷气吹得机箱嗡嗡作响。
零正光着脚丫踩在粉色电竞椅的边缘。
嘴里叼着半根草莓味的棒棒糖。
“收到，老大。”
她吐掉嘴里的塑料糖棍。
糖棍掉在防静电地板上，弹了两下。
清脆的机械键盘声顺着扬声器砸出来。
“哒哒哒哒。”
十指在蓝轴键盘上拉出一片模糊的残影。
快得像一阵密集的暴雨。
机房里的几百台液冷服务器开始疯狂运转。
冷却水泵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庞大的算力顺着海底光缆，直接暴力冲开拍卖网站的防火墙。
不到一分钟。
键盘声戛然而止。
伴随着一声重敲回车键的闷响。
“找到了。”
零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一丝冷笑。
“对方套了三十二层洋葱代理，绕了半个地球的服务器。”
“想把源头藏起来。”
零端起桌上的冰可乐喝了一口。
“但最后的物理源头，死死定在维也纳郊外的一座古堡。”
苏尘拿着手机，没出声。
夜风吹动院子里的葡萄藤，叶子沙沙作响。
“买家是欧洲的哈布斯家族。”
零看着屏幕上的解码数据，报出一个名字。
“掌门人叫老哈布斯，是个七十多岁的白人老头。”
叶倾城坐在竹椅上。
听到“哈布斯”这三个字，她后背猛地一僵。
竹条靠背发出“嘎吱”一声脆响。
她双腿下意识地并拢，手指抓紧了棉麻长裙的裙摆。
她干了这么多年跨国业务，太清楚这个家族的分量。
欧洲最古老的几个财阀之一。
控制着大半个欧洲的重金属矿产和远洋航线。
这种百年老钱家族，钱多得能在银行金库里发霉。
他们为什么会花一百亿，买糖糖的一幅涂鸦？
扬声器里，零给出了答案。
“老大，这个哈布斯家族。”
零敲了两下键盘，调出绝密档案。
“以前是骷髅会的外围附庸势力。”
“主要负责帮骷髅会处理欧洲的地下黑金洗钱通道。”
“几天前阿尔卑斯山的动静太大了。”
零咽了口唾沫，声音在机房里回荡。
“咱们十二神将空降古堡，大火烧红了半边天。”
“骷髅会总部变成了一片废墟，那几个长老连骨灰都没剩下。”
“这个老狐狸离得近，肯定是收到风声了。”
一切都串起来了。
哈布斯家族的掌门人，知道了骷髅会覆灭的真相。
知道了江南市这个在乡下种菜的奶爸。
就是那个把地下世界踩在脚底、手握天基武器的活阎王。
老狐狸吓破了胆。
他怕暗殿的清算之剑，下一秒就落在他家的古堡头顶上。
他怕半夜睡觉的时候，一发反物质湮灭弹把他的家族连根拔起。
他想花钱买命。
但他不敢直接给苏尘的暗网账户打钱。
怕被当成挑衅。
更怕被怀疑资金里埋了什么追踪后门，惹来杀身之祸。
所以，他绞尽脑汁。
动用了所有的情报网，盯上了这场公开的慈善拍卖会。
盯上了预展库里，那幅歪歪扭扭的《爸爸和大白狗》。
他用一种卑微、变相的方式。
把一百亿人民币包装成慈善款。
硬生生塞进苏糖的口袋里。
这哪里是买画。
这分明是交保护费。
用这种方式，向远在华夏的暗殿之主疯狂摇尾巴。
企图讨好苏尘，保住自己一家的狗命。
真相大白。
农家小院里陷入了死寂。
只有几只秋虫在墙角杂草里发出微弱的鸣叫。
叶倾城坐在竹椅上。
大口倒抽了一口冷气。
冰凉的夜风灌进肺管子，激得她胸口一阵发疼。
她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棉麻裙摆。
布料被揉成一团死褶。
一百亿人民币。
在普通人眼里能买下几辈子荣华富贵的天文数字。
在这个欧洲财阀手里。
竟然只是一块用来求饶的敲门砖？
只为了在这个男人面前，卑微地换个平安？
她慢慢转过头。
看着站在灯光下的苏尘。
她以为苏尘会满意这种识趣的进贡。
毕竟兵不血刃，白拿了一百亿。
然而。
苏尘的脸色却愈发阴沉。
深黑色的眼眸里，翻滚着让人不寒而栗的暴戾。
像是一座随时会喷发的活火山，压抑着毁灭的熔岩。
他下颌线的肌肉死死绷紧。
牙齿在口腔里摩擦出微弱的咯咯声。
握着手机的指骨泛出苍白色，指甲死死抠进塑料外壳里。
他不缺钱。
暗殿的地下金库里，压着能买下十个欧洲的现汇。
他最厌恶的。
就是这帮地下世界的脏手。
用这种自以为是的方式，把肮脏的铜臭味和地下世界的阴谋。
强行沾到他女儿的身上。
苏尘右手猛地一甩。
那部屏幕碎裂的旧手机，直接脱手飞出。
“啪！”
手机重重砸在旁边的竹制茶几上。
滑出去半尺远。
磕在茶盘的木质边缘停住，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有看那条入账一百亿的短信。
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刀。
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火气，烧得周围的空气都有些发干。
“把主意打到我女儿头上。”
苏尘声音嘶哑。
字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硬挤出来的。
带着一股不耐烦的狂躁。
他抬起头，看着黑漆漆的夜空。
右手五指慢慢攥成一个铁拳。
指关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这种溜须拍马的把戏。”
他吐出最后几个字。
字字像铁块一样砸在青石板上。
“我嫌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