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苏尘的手掌离开桌面。
那张原本摇晃的旧电脑桌，稳稳当当地立在地板上。
压在桌脚下的，是那份装订着金线的万亿信托契约。
羊皮纸的边缘沾了一层灰。
叶倾城僵在原地。
她胸口那口气硬生生卡在气管里。
上不去，下不来。
脸颊憋得通红。
“别误会。”
苏尘把手揣进洗旧的运动裤兜里。
转过头看着她。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刚买的葱花。
“这些钱，都只是糖糖的零花钱。”
他指了指餐厅方向。
“大人不能干涉小孩子的财务自由。”
叶倾城大脑一片空白。
耳边只剩下窗外马路上的汽车鸣笛声。
零花钱。
几个非洲金矿、华尔街投行股份、沙特油田的绝对控股权。
在这个男人嘴里，跟几张一块钱的纸币没有任何区别。
她执掌千亿财阀，每天在谈判桌上为了几个点的利润厮杀。
现在，她的世界观被这句话砸得粉碎。
碎成了一地的玻璃渣。
“刺啦。”
餐厅里传来一声轻响。
苏糖用那把粉色的塑料小勺子，刮干净了白瓷盘底的最后一点煎蛋碎屑。
小勺子在盘子上划出一道印子。
小女孩把勺子塞进嘴里唆了一下。
跳下木椅。
两条小短腿哒哒哒地跑到客厅。
她随手在粉色运动裤上蹭了蹭手指上的油光。
躲到苏尘身后。
苏糖探出半个脑袋。
漆黑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叶倾城。
这个漂亮阿姨脸上的妆花了。
眼角还有两道黑色的睫毛膏印子。
但苏糖觉得她一点都不丑，反而有种说不出的亲切。
苏尘低下头。
大腿被女儿的一双小手死死抱住。
他抽出裤兜里的手，弯下腰。
宽大的手掌盖在苏糖的头顶上，轻轻揉了两下。
“糖糖。”
苏尘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诱哄的味道。
“还记得爸爸放在你枕头底下的那张照片吗？”
苏糖咬着下嘴唇。
脑子里转了两圈。
“记得。”
她点点头，头顶的冲天辫跟着晃了一下。
“照片上的阿姨，和这个阿姨长得一模一样。”
苏尘笑了笑。
他伸手把女儿从身后拉出来，推到前面。
“那该叫什么？”
苏糖仰着头。
看了看苏尘，又看了看站在两米外浑身僵硬的叶倾城。
血缘是一种毫无道理的东西。
小女孩松开抓着苏尘裤腿的手。
往前挪了半步。
“妈咪？”
苏糖的声音很小。
带着点试探的怯懦，奶声奶气的。
这两个字落在叶倾城耳朵里。
像是一把重锤，直接砸开了她心里那道最坚硬的防线。
叶倾城的眼泪瞬间决堤。
成串的泪珠砸在地板上。
溅起微小的水花。
她猛地扑过去。
黑色高定风衣的下摆扫过茶几角。
直接双膝跪在粗糙的地毯上。
双手一把将苏糖死死搂进怀里。
“糖糖……我的糖糖……”
叶倾城把脸埋在女儿瘦小的肩膀上。
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哭声撕心裂肺。
她闻到了小女孩身上那股淡淡的廉价洗衣液味道。
还有夹杂着的奶香味。
苏糖被勒得有些疼。
但她没有挣扎。
小手举起来，笨拙地拍着叶倾城颤抖的后背。
“妈咪不哭。”
她学着平时苏尘哄她的样子，拍两下，顺一下。
一家三口。
在这间逼仄、潮湿、甚至漏水的老旧出租屋里。
迎来了五年来第一次完整的重逢。
苏尘站在一旁。
没有去抱她们。
他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叶倾城，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暗光。
五年了。
这个女人为了家族，放弃过他一次。
但她现在的眼泪不掺假。
哭了很久。
叶倾城的哭声渐渐变成了抽噎。
她松开苏糖，从包里翻出一张纸巾。
胡乱擦掉脸上的眼泪和残妆。
原本精致的总裁妆容，现在花了脸，像只小花猫。
但她根本不在乎。
她扶着茶几边缘站起身。
膝盖跪得有些发麻，双腿打了个软。
苏尘下意识伸出手想扶她。
叶倾城却自己站稳了，避开了他的手。
她理了理风衣的领口。
深吸了一口气，把胸口翻滚的情绪硬生生压下去。
常年身居高位的总裁气场，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
她转过头，看着苏尘。
目光扫过这间破屋子。
发霉的墙角，漏水的空调，摇晃的家具。
就算是苏尘刚才用万亿信托垫了桌脚，她也只当那是他从什么地下渠道弄来的虚假资产。
在她的认知里，正经人谁会把那种东西用来垫桌子？
“苏尘。”
叶倾城的声音恢复了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去收拾东西。”
苏尘挑了挑眉。
“收拾什么？”
“你和糖糖的衣服。”
叶倾城踩着高跟鞋，往前逼近了一步。
“跟我回京城。”
她看着苏尘的眼睛。
“我不管你这五年在外面惹了什么麻烦，也不管你手里那些来路不明的钱。”
叶倾城抬起下巴。
商界女王的傲气展露无遗。
“我是叶家的总裁，也是糖糖的母亲。”
“我能养活你们。”
她语气坚决，斩钉截铁。
“我不会再让我的女儿在这个鬼地方多待一天。”
苏尘看着她这副护犊子又霸道的样子。
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刚想开口说话。
“嗡——嗡——”
一阵急促的震动声打断了两人。
声音从叶倾城风衣的口袋里传出来。
叶倾城皱起眉头。
她原本不想接，但那个专属铃声，是集团总部的最高级别紧急专线。
她伸手进兜。
掏出一部定制版的Vertu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财务总监的名字。
她滑动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
“什么事？不是说了今天所有会议推迟吗！”
叶倾城的语气很不耐烦。
电话那头。
财务总监的声音直接穿透了听筒。
带着破音的尖叫和极度的惊恐。
在安静的出租屋里漏出大半。
“叶总！出大事了！”
财务总监嗓子全劈了，像是被人卡住了脖子。
“昨晚华尔街大盘崩盘，引发了全球金融海啸！”
叶倾城瞳孔一缩。
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
“我们叶家在海外的那三十个亿美金对冲账户……”
财务总监在那头大口喘着粗气，声音抖成了一团。
“被华尔街暴跌波及，触发了熔断机制！”
“账户全部被冻结了！”
手机从叶倾城耳边滑下来半寸。
她脸色瞬间惨白，没有一丝血色。
嘴唇微微颤抖。
三十亿美金。
那是叶家为了收购江南市商业街，抵押了集团一半股份才套出来的过桥资金。
“你说什么？”
叶倾城的声音发着飘。
“资金链……”
“断了！全断了！”
财务总监在那边绝望地嚎叫。
“银行正在疯狂催缴保证金，如果今天下午三点前补不上窟窿……”
“叶氏集团就要面临破产清算！”
“啪嗒。”
叶倾城手一软。
昂贵的定制手机掉在地毯上。
屏幕亮着，总监的哭喊声还在继续。
她双腿一软，后背重重撞在斑驳的墙壁上。
原本强势的总裁气场，在这惊天噩耗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叶家，破产清算。
这四个字像一座山，直接把她压垮了。
苏糖吓了一跳，跑过去抱住叶倾城的腿。
“妈咪怎么了？”
苏尘站在两步外。
他看着脸色灰白的叶倾城。
听着地毯上手机里传出的哭喊声。
男人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两道剑眉在眉心拧出一个川字。
他没有说话。
右手伸进洗旧的运动裤口袋。
把那部屏幕碎成蜘蛛网的破旧手机，掏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