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视一号演播厅。
头顶的几十组聚光灯全功率运作，烤得舞台中央发热。
主持人冰冰攥着黑色话筒，踩着高跟鞋往前走了两步。
“欢迎来到《天网行动》全网首场反诈直播秀。”
她身后是一块占了半面墙的LEd超清大屏。
此刻，屏幕右上角的在线人数正疯狂往上跳，鲜红的数字轻而易举突破了三千万大关。
弹幕区密密麻麻，白底黑字叠在一起往上滚，快得让人看不清。
作为官方牵头打造的现象级普法综艺，节目组打出的宣传标语非常直接。
随机抽选，真连线，真套路。
导播台推上主音轨。
大屏幕上，代表连线池的数百个光块快速闪动。
“叮”的一声脆响。
画面定格，连线接通。
出现在千万观众眼前的，是一个扎着冲天辫、脸颊粉嘟嘟的六岁小女孩。
她正盘着两只小短腿，坐在泛旧的米色布艺沙发上。
两只白嫩的小手捧着半个红富士苹果，啃得咔咔作响。
嘴边还沾着一点淡黄色的果屑。
弹幕的风向瞬间变了。
“哇，这闺女骗过来得判几年？”
“骗人生女儿系列！”
“老夫的少女心化了，这谁家的小白菜？”
冰冰看着屏幕上的小萝莉，声音放轻：“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家里的大人呢？”
小女孩咽下嘴里的苹果，眨了眨大眼睛。
“我叫苏糖。爸爸在洗碗。”
画面收音设备非常好。
千万观众清楚听到背景里传来哗啦啦的流水声。
还有瓷碗碰在不锈钢水槽边上的清脆动静。
一个穿着灰格子围裙的高瘦男人背影，在厨房的磨砂玻璃门后若隐若现。
他正低着头，有条不紊地洗刷着盘子上的油渍。
“妈妈呢？”冰冰按着台本顺口往下走流程。
苏糖摇了摇脑袋，小短腿在沙发沿上晃荡两下。
“不知道，爸爸说妈妈去打怪兽了。”
直播间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
都在发弹幕感慨这年轻父亲编的理由够糊弄。
镜头切到演播室二楼的导播间。
导演张大名抓起黑色对讲机，指甲在木质桌面上敲出急促的节奏。
“这小姑娘天然呆，等会受惊吓的反应肯定好，节目效果绝对爆。老赵，准备上场。”
坐在旁边的反诈专家赵正国应了一声。
他端起搪瓷保温杯，吹开面上的几粒枸杞，喝了口温水润嗓子。
翻开面前写满诈骗话术的剧本，赵正国清了清嗓子，把麦克风拉到嘴边。
“一会我就装中奖客服，让大家看看骗子是怎么下钩的。”
老刑警出身的赵正国信心满满。
张大名比了个oK的手势，手掌拍向红色的连线切入键。
就在赵正国张开嘴，第一个音节还没发出来的时候。
演播厅的大屏幕猛地闪过一道刺眼的雪花。
“滋啦——”
尖锐的电流声顺着立体声音响砸出来，前排几个观众捂住耳朵，眉头皱成一团。
冰冰脸上的职业笑容僵住，迅速回头看向大屏。
原本分给赵正国的那半个屏幕，黑了。
足足三秒钟的死寂。
紧接着，一串绿色的乱码瀑布般冲刷而下，把央视的台标硬生生顶出屏幕之外。
屏幕再次亮起。
出现的根本不是穿着警服的赵正国。
而是一个留着寸头、戴着劣质蛤蟆镜的干瘦男人。
男人正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燃的香烟。
他身后的背景又暗又乱。
水泥墙面上全是斑驳的水渍和发黑的霉斑。
几根杂乱的电线像剥皮的肠子一样，半垂在空中。
哪怕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种东南亚特有的闷热。
更让人不适的是背景音。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透过滤网，毫无预兆地砸进千万观众的耳朵里。
紧接着是用南方方言骂娘的声音，还有沉重物体在粗糙地面上拖拽的摩擦声。
导播室里，张大名猛地站起来。
膝盖狠狠撞在桌腿上，把半杯美式咖啡碰翻在地。
褐色的液体顺着桌沿往下滴。
“切掉！赶紧切掉信号！这搞的什么名堂！”张大名抓着对讲机大吼。
负责技术的副导播满头大汗，十指在键盘上敲得劈啪作响。
主机机箱里的散热风扇发出不堪重负的狂啸声。
副导播抬起头，脸色煞白，双手离开键盘。
“导……导演，切不断！我们的控制面板死机了！”
张大名一步跨过去，揪住他的领子。
“拔网线！”
副导播急得声音发抖：“没用！这是物理隔离的内部网，对方是强行切进来的，一秒钟锁死了系统底层权限！”
直播间里的三千万观众完全不知道后台的兵荒马乱。
弹幕依旧欢乐无比。
“这节目组下血本了啊，连枪声都弄得这么逼真。”
“这群演长得真刑，看着就像刚从号子里捞出来的。”
“氛围感拉满，给道具组加鸡腿！”
屏幕里的寸头男人阿水吐掉嘴里的烟头。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正面对着华夏全国数千万观众的现场直播。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面前的电脑显示器。
确切地说，是盯着苏糖连线画面里，她手里正把玩着的一个小物件。
苏糖啃完了苹果，觉得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无聊。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纯黑色的金属卡片，当成飞镖一样在手里甩来甩去。
卡片没有任何银行的标志，连磁条都看不到。
只有边缘在头顶的吊灯光下，反出一点磨砂的亮光。
阿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结猛地滚了一下。
作为一个在缅北混了五年的诈骗老手，他认得出好东西。
那绝不是普通的玩具卡，那种哑光质感，大概率是某种顶级的不记名黑卡。
阿水立马换上一副和蔼的笑脸，把蛤蟆镜摘下来扔在木桌上。
“小妹妹，你一个人在家啊？”
阿水的声音带着点长期抽烟带来的沙哑，听起来有种黏糊糊的亲切感。
苏糖停下手里的动作，大眼睛盯着屏幕里突然换掉的怪蜀黍。
“爸爸在厨房。”她乖巧地回答。
厨房里传来抽油烟机启动的嗡嗡声。
“叔叔是银行的发奖经理。”阿水扯谎连草稿都不打，眼睛黏在那张黑卡上拔不下来。
“你手里拿的那个小卡片，是不是黑黑的，没有画画呀？”
苏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卡，点了点头。
“那就对了。”阿水用力拍了一下大腿，装出惊喜的样子。
“这是银行专门发给最听话的好孩子的奖品卡。”
演播厅里，赵正国捏着写好的剧本，呆呆看着大屏幕。
他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蹦了起来。
这根本不是他的台词。
那套哄骗小孩的话术，熟练得让人头皮发麻，绝对是实战里喂出来的老千。
“导演，这人不对劲！”赵正国一把扯掉耳返，声音发紧。
但声音传不进被彻底锁死的直播通道。
阿水咽了口唾沫，把身子往前倾，大半张脸贴近摄像头。
他的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种引诱的味道。
“小朋友，把你手里的卡片翻过来，把那串金色的数字念给叔叔听，叔叔给你买一卡车糖果。”
苏糖眨了眨大眼睛。
她放下手里啃剩的苹果核。
两只白嫩的小手捏住黑卡边缘，天真地将卡片翻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