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正式动手，是第四天。这四天里头他没有闲着，大半时间闷在办公室，在心里面反复推演整盘棋局，每一枚棋子的位置、每一步进退的分寸，在脑子里磨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刻得清清楚楚。他等的不是时机，是对手先动。他笃定，递名册的人不会任由他顺着线索安稳查下去，只要他往前迈步，对方必然会跟着出手；一动，就藏不住破绽。
果然，第四天一早，对方先有了动静。消息是吴猴子悄悄传过来的，是钱秘书在李士群跟前说的一句软话：“沈处长这几日查案下手勤快，可别查偏了路子，平白冤枉了旁人。”
沈砚听完，面上没接一句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听得明白，这哪里是规劝，分明是递来的警告。这话是提醒他，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若是最后查出来落个冤枉人的结果，那桩案子就不再是案子，反倒成了扣在他头上的把柄。沈砚不动声色，把这话连同背后的用意一并收下。
这天上午，他照常到 76 号，先去李士群的办公室坐了片刻。李士群正埋首翻看卷宗，见他进门，抬眼扫了一下。
“有事？”
“主任，报馆那桩案子，我仔细捋完了。”
“哦？看出什么名堂？” 李士群放下手里的文件。
“有一处蹊跷。投稿信真假暂且不论，整件案子办得太过顺当，顺得像是有人提前铺好路子，专门送到赵华手里让他来办。”
李士群的眼微微眯起：“你的意思，有人拿赵华当枪使唤？”
“这话我不敢妄断。” 沈砚语气平稳，“只是赵处长在 76 号这么多年，办案向来有章法，不会无缘无故催得这么急。倘若背后有人暗中递话撺掇，那递话之人的心思，就值得细细查一查。”
李士群沉默片刻。
“依你看，该从哪里入手？”
“根在报馆。” 沈砚答道，“顺着这条线往下摸，牵出一桩陈年旧案 —— 六年前城南码头，老 q 拿住一个私运军火的人，关押三日，随后上报说犯人越狱逃走。那桩案子，疑点同样很重。”
“城南码头……” 李士群低声重复，眉头拧了起来，“那案子，是老 q 办的？”
“是他。”
李士群眉峰一动，没有再接话。沈砚瞧在眼里，知道这一记投石，已经落到实处。老 q 是李士群的心腹，当年案子里藏着的门道，李士群心里多半清楚。他点出老 q 的名字，不必多说半句，李士群自己就会掂量其中利害。沈砚没有继续深挖，行礼告退，站在走廊上慢慢回味方才一番对话。
他这一手投石问路，只抛出半块石子。点出报馆案刻意顺遂、牵出老 q 旧案，话头却留着半截。留白，就是要让李士群自行琢磨。李士群想得越多，越容易认定 76 号内部藏着搅局之人，而这个人不会是沈砚 —— 沈砚是奉命核查案卷，主动把疑点摊开的人。这一步，目的已经达到。
午后，沈砚着手第二件事。他去档案室调取六年前城南码头旧案卷宗，手续做得规规矩矩，填调卷单、亲笔签名，半点不遮掩。他要所有人都看见，他查老 q 的旧案，光明正大，没有私下窥探。这份坦荡，本身就是一步棋。他要让递名册的人得到消息，以为沈砚矛头对准李士群身边的人，认定他自取其祸，从而放下戒备，露出破绽。
卷宗拿回办公室，关上门他才翻开。记录和他记忆里分毫不差：六年前秋日码头抓人，拘押三日，上报越狱，窗锁是从外面撬开。沈砚盯着这一行记录看了许久。他看的不只是老 q，是那个深夜撬窗放人的人。老 q 是主动放人，还是被旁人裹挟利用，眼下尚且没有定论。可这一页案卷，此刻握在手里，就是一柄利刃。他攥着刀，不急着劈下去，静待来客。
傍晚，来客如期而至 —— 钱秘书。钱秘书推门进来时，沈砚正对着卷宗。他径直坐到对面，省去客套。
“沈处长，听说你在翻一桩旧案？”
“钱秘书消息灵通。”
“查到老 q 头上了？”
沈砚心底一动，神色依旧淡然：“钱秘书也知晓这桩旧事？”
“76 号里头的案子，多少听过风声。” 钱秘书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线，“沈处长，我劝你一句，老 q 这案子底下水太深，你揪着不放，是把自己往炭火上送。”
沈砚抬眼看向他：“秘书这番话，是为我着想？”
“算不算为你好，你自行掂量。”
沈砚没有应声，端起茶杯喝茶。他心里暗自盘算：他下午才办完调卷手续，傍晚钱秘书就登门规劝，说明有人一刻不停地盯着他的动向。钱秘书这一趟，是替背后的人封口施压。对方怕他顺着旧案挖出东西，才特意过来敲打。这个 “怕” 字，沈砚牢牢记下。
茶房进来添水，水流冲进杯盏，细碎的茶沫溅在桌布上。钱秘书坐了片刻便告辞离开。房门合上，沈砚端起茶杯又放下，反复咀嚼方才那几句劝诫。听着是忠告，内里全是胁迫。越是急着拦他，越证明旧案底下压着不能见光的事，这件事和钱秘书背后之人脱不开干系。
想通这一层，沈砚反倒安下心。他不怕水浑，怕的是水底空空，没有抓手。如今对方主动出面封口，等于亲口印证了底下藏着猫腻。这笔 “佐证”，沈砚默默记在了钱秘书的账上。走廊外传来沉重的皮鞋脚步声，由近及远，慢慢消散。
隔日，沈砚没有去 76 号，独自去往城南码头。他立在江边，望着江面往来的船只，静静站了半个时辰，暗中留意身后，确认没有尾巴，才走向码头一侧连片的货栈。
货栈深处，守栈的邱老头正闷头抽烟。这人是沈砚早年安插在此处的眼线，见他进来，没有起身，拿烟袋在鞋底磕了磕烟灰。沈砚蹲下身，递过去一根烟。
“邱叔，六年前码头那晚上，犯人逃走的事，还记得吗？”
邱老头接过烟点燃，吸了一大口，慢悠悠回想。
“记得，那晚是我值夜。”
“是谁把人带走的？”
“我没看清脸，只听见后半夜有动静。两个人，从货栈后侧绕进来，把人接走了。”
“两个人？模样呢？”
“天黑看不清，只记得其中一个个子不高，走路腿脚跛着。”
沈砚瞳孔微微一缩。个子不高，跛脚。一个熟悉的人影在心底浮上来，他面上不动声色，继续追问：“带走之后往哪去了？”
“不清楚，只看着他们登上码头边上一条小船。”
“船往哪个方向走？”
“往北。开出去不远，船上灯火就灭了，之后再也没见踪影。”
“多谢邱叔。” 沈砚起身告辞。
走出货栈，江风迎面吹过来。跛脚的人影越来越清晰，是邝某，当年跟着老 q 办案的旧部，老 q 失势之后，这人便销声匿迹，好几年没露过面。线索送到手上，可他不能急着追查，追得太紧，整条线容易直接崩断。他把邝姓这个名字、还有 “往北” 两个去向，一并收好。隔壁铺子飘来炒年糕的葱香猪油味，随风散开，转瞬即逝。
等他赶回 76 号，天色已经擦黑。穿过长廊，赵华堵在通道尽头，像是专门等他。赵华脸色难看，拦住他去路。
“沈砚，跟我说实话，你翻老 q 的旧案，目标是不是冲着我来的？”
沈砚停下脚步。
“赵处长，我查老 q，是报馆一案顺藤牵出来的，和你无关。”
“无关？” 赵华冷笑一声，“那你为什么一口咬定，有人拿我当枪？”
“我没有下定论。” 沈砚缓缓说道，“我只说，或许有人在背后给你递话。递话的人，未必是你心里想的那一个。”
赵华盯着他看了许久，左右张望一圈，身子凑近，压低声音吐出一个名字。
话音落进耳朵，沈砚悬着的心轻轻落地。他等这句真话，已经等了数日，如今终于从赵华口中说出来。他神色不变，抬手轻轻拍了拍赵华的肩膀。
“赵处长愿意把这话告诉我，是信得过我。你放心，这话到我这里，就此打住，不会再往外传。”
赵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转身踉跄着走开。他抬手重新扣紧领口的扣子，指腹反复摩挲布料。
沈砚站在长廊上，望着赵华远去的背影，把这句口供连同那个名字妥帖收好。他心里清楚，单凭这一句口头证词，分量还不够。他还差一样东西，一样能让这份口供落地生根、经得起盘问的凭据。
他在心里面重新复盘棋局：手上握着老 q 旧案卷宗、赵华的亲口证词、邱老头的目击线索。还差最后一环，引导特高课自行判定那份写着他名字的名册是蓄意栽赃。这一步，要让藤原自己走出来。
夜色漫上来，沈砚静静思索。藤原此刻应当已经看过那份名册。藤原心思深沉，不会仓促抓人，也不会直接搁置不理。他多半会把名册按下，静观其变，等着 76 号内部因为这份名单互相猜忌、自行乱起来。等局面一乱，谁急于出手咬人，谁就是幕后之人。
沈砚要的，就是让藤原亲眼看见，率先跳出来构陷他的，正是递出名册的主谋。念头一转，他又生出一层顾虑：藤原何等精明，会不会一眼看穿，这一出纷争编排得太过凑巧，像是有人精心导演？沈砚不敢赌这个侥幸。他能做的，只有把每一步落子铺得更扎实，扎实到藤原即便心生疑虑，也抓不到半点能指向他的把柄。
远处苏州河传来汽笛，闷闷的一声长鸣，接着一声短响。沈砚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办公室，关门，没有点灯，独自坐在黑暗之中，继续推演藤原那边会落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