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牛的嗓子劈了。
粗壮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出两团白气。
他站在堂屋门口，手指着大门的方向。
指节泛出惨白的颜色。
手里那根白蜡木杆重重磕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钝响。
陆一鸣没有说话。
他松开手里的白瓷酒杯。
杯底磕在紫檀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酒水在杯里晃了一圈，没有洒出来。
他站起身。
宽厚的手掌伸出，握住沈晚舟微凉的五指。
指腹的粗糙老茧刮过她的手背。
掌心传来真切的温度。
“走。”
陆一鸣拉着她，大步跨出正房门槛。
军用皮靴踩在红地毯上，步子极稳。
前院。
厚重的朱漆大门已经向两边完全敞开。
冷风顺着门洞灌进来。
带着浓烈的汽油味和汽车尾气散发出的焦臭。
胡同外。
黑夜被几十道刺眼的黄色车灯强行撕开。
清一色的黑色红旗轿车首尾相接。
像一条钢铁长龙。
把这条宽敞的青石板胡同堵得水泄不通。
一直排到街角，根本看不见头。
引擎没有熄火。
低沉的马达轰鸣声连成一片。
震得胡同两边老房子的玻璃窗嗡嗡作响。
排气管吐出大团大团的白烟。
在早春的夜风里翻滚。
车门接连推开。
沉重的铰链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的脚步声，整齐划一。
打头的一辆红旗车旁。
楚云飞穿着一身笔挺的将官军装。
肩膀上的金星在车灯的冷光下泛着光。
他没有带任何警卫员。
一个人大步流星地跨过来。
手里捏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红纸。
“陆老弟，来晚了讨杯罚酒。”
楚云飞走到台阶下。
把红纸随手扔进王胖子端着的木托盘里。
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
紧接着。
高局长披着灰色的呢子大衣走上前。
他拿手背抵着嘴唇，咳嗽了两声。
大衣下摆在风中微微摆动。
“老首长在里头吧？我来讨杯喜茶。”
高局长同样把一张红纸放进托盘。
跟陆一鸣点了点头，跨过高高的门槛。
市委首长从第三辆车里钻出来。
穿着藏青色的中山装。
风纪扣系得严丝合缝。
他没带秘书。
手里捏着红纸礼单，笑着走进院子。
后面走过来的。
全是电视上和内部报纸上才能见着的大人物。
有煤炭部的一把手。
有重工业局的常务。
还有那几个曾在星辰中医堂，被白景琦一碗老参汤从鬼门关拽回来的政商巨擘。
这些人，随便拎出一个。
跺一跺脚，四九城的地皮都得晃三晃。
今天。
他们全都卸下了官威。
不带随从，不带保镖。
手里只拿着最朴素的红纸礼单。
排着队，客客气气地踩着陆家大门外的青石板。
王胖子端着红漆木托盘。
双腿像煮熟的面条一样发软。
他低头看了一眼盘子里的红纸。
上面写着的名字，砸得他脑仁生疼。
他额头上的冷汗唰地冒了出来。
顺着油腻的脸颊往下流，流进衣领里。
双手抖得像秋风里的筛子。
托盘边缘磕在肚子上，发出哒哒的碰撞声。
胡同外围。
几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底下。
藏着几个平时在这一片横行霸道的顽主。
带头的黄毛缩在电线杆阴影里。
牙齿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背。
咬破了皮，渗出血丝。
他尝到了一股铁锈味，却浑然不觉。
“我的亲娘哎……”
旁边的小弟咽了口干沫，嗓子眼干得发紧。
“那是不是市里的一把手？”
“这星辰集团到底什么来头？天王老子结婚也没这阵仗吧。”
他们吓破了胆。
身子紧紧贴着砖墙，连气都不敢喘。
远处的一座二层洋楼上。
一个老派的资本家站在窗户后头。
手里举着一个黄铜望远镜。
镜筒里的画面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冷空气呛进气管，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手一抖，望远镜掉在木窗台上。
砸出一声闷响。
他知道。
今晚过后。
这四九城的格局彻底变了。
陆家的巅峰人脉，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亮了剑。
一个盘根错节的新门阀。
硬生生踩着所有老势力的脑袋，在燕京城扎下了根。
谁敢再碰星辰集团一根汗毛，就是跟这半个京城的权力网作对。
陆一鸣站在大门正中央。
深色的西装笔挺。
他没有卑躬屈膝，也没有受宠若惊。
一只手牵着沈晚舟，另一只手自然地垂在身侧。
平静地迎着这些走进院子的大佬。
皮靴踩在红地毯上，稳如磐石。
院子里。
紫檀木大圆桌旁坐满了人。
没有俗气的喧哗。
火盆里的木炭烧得通红，热浪逼退了初春的寒意。
大铁锅里端上来的菜。
把这群吃惯了山珍海味的大佬震住了。
楚云飞夹起一块飞龙肉。
塞进嘴里。
浓郁的肉香混着霸道的药材清香。
瞬间在口腔里炸开。
他没嚼烂就直接咽下肚。
胃里腾起一团火热。
“好东西！”
楚云飞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震得白瓷酒杯里的地瓜烧晃荡出来。
酒水洒在红绸桌布上，洇出一小块深色水渍。
他端起酒杯，一口闷干。
抹了抹嘴上的油星子。
高局长端着一碗老山参熬的高汤。
一口口慢慢喝着。
干瘪的肺叶像被温水洗过一样舒坦。
连连点头。
陆建国坐在木轮椅上。
看着市委首长端着酒杯走过来敬酒。
老头双手抖得端不稳手里的茶缸。
温水溅出几滴，落在崭新的呢子裤腿上。
沈万山坐在主位。
伸手拍了拍陆建国的肩膀，掌心沉稳。
老头这才把气喘匀。
夜深。
风停了。
院子里的红灯笼发出柔和的光。
最后一辆黑色红旗轿车倒出胡同。
尾气在冷空气里消散。
宾客散尽。
大门被二牛从里面关严。
插上沉重的生铁门栓。
发出一声厚重的撞击声。
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前院老兵们收拾桌椅的细碎响动。
后院。
东厢房的正屋。
两扇雕花木门紧闭。
屋里烧着地龙，暖气烘人。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沉香气味。
陆一鸣推开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皮靴踩在实木地板上，脚步放得很轻。
黄铜烛台上。
两根粗大的红烛静静燃烧。
橘红色的火苗微微跳动。
蜡泪融化，顺着铜柱一滴滴流下来。
砸在底座上。
沈晚舟坐在架子床的床沿。
大红色的丝绸嫁衣铺开。
衣摆垂在脚踏上。
头上盖着一张红色的苏绣盖头。
遮住了她的脸。
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十根手指绞在一起。
指尖泛着微白。
呼吸有些急促，胸口的红色布料跟着起伏。
陆一鸣走过去。
停在她面前。
旧皮靴的鞋尖距离她的红色绣花鞋只有半寸。
他伸出宽厚的手掌。
手指捏住红盖头的边缘。
丝滑的布料摩擦着指腹。
往上一挑。
红盖头掀开。
滑落在背后的锦被上。
沈晚舟抬起眼。
烛光打在她清冷的脸庞上。
褪去了往日的冷硬。
桃花眼里带着一抹盈盈的水光。
嘴唇涂了胭脂，微红。
陆一鸣弯下腰。
双手撑在她身侧的床板上。
木板发出极其细微的受力声。
两人的距离拉近。
温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沈晚舟闭上眼睛。
长长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扇形的阴影。
微微颤动。
就在两人的嘴唇即将触碰的瞬间。
陆一鸣的动作猛地一顿。
脑海深处。
系统面板毫无征兆地爆裂开来。
发出一阵洪钟大吕般的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