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进登记簿里的梨花，过了一夜也没有蔫。
陈国栋早晨打开铁皮箱时，它仍压在最后一页，五片白色花瓣没有发黄，浅黄花蕊上甚至挂着一点细露。
可是登记簿昨夜锁在山祠里，箱盖严实，露水根本进不到纸页间。
陈国栋伸指碰了碰花瓣。
触手清凉，花梗断口却还是青的。
红嘴蓝鹊蹲在折叠桌边，看见他又把那朵花拿出来，立刻往前跳了一步。
陈国栋把梨花压回纸上。
“这可不是能吃的。”
缺尾歪头盯着花看了一会儿，低头啄起桌缝里一片干瘪的花生皮。
旧香道上传来车声时，山里的晨雾还没有散尽。
郭海峰带着昨天重做的路线图上山，身后还跟着一名背无人机箱的年轻人。
新图已经改过，陈国栋看了一眼，让他们挂到红牌旁的空位上。
图挂好后，郭海峰转身洗手，瞥见了登记簿上的梨花。
“哪里来的梨花？”
“昨天下午吹进来的。”
郭海峰点点头，伸手想捏花梗。
陈国栋把本子往自己面前拉了一寸。
“你见过摘下来一夜还带露的吗？”
郭海峰的手停在桌边。
年轻人刚从车里拿出工具，听见这句话，又折回来凑近看了一眼。
“还真是湿的。”
他姓许，平时替林业站飞无人机、更新巡护图，这回顺路来检查北岭火场。
小许从衣袋里抽出一张折起来的打印纸。
“郭站，我正想说这个。”
纸上是无人机昨天返航前拍下的一张俯视图。
春末的山林一层叠着一层，许多树木的春梢已经长实，树冠渐渐转成深绿。
东面两道山梁之间却夹着一条浅亮的新绿，宽不过几十步，一直从神女岭外延伸到东坡边缘。
那条绿带细而弯，两边的树木并不齐整，嫩梢却偏偏沿着同一个方向连成了线。
“我以为是相机偏色，回去对过其他照片，只有这一条不一样。”
小许用手指点在绿带末端。
“位置应该在这里，可底图上没有地名，也没有路。”
陈国栋看了两眼。
“风门坳。”
“离这里多远？”
“顺东坡走三里多，从石缝里穿过去。”
何建平年轻时在东岭种过一片高粱，收割前最怕风门坳起大风，一夜便能把半坡高粱刮倒。
后来东岭的地荒了，穿坳子的路也被野藤遮住，村里只剩几个上了年纪的人还记得名字。
郭海峰将照片转了个方向。
“昨天那朵花，会不会从这里吹来的？”
陈国栋看向山域碑东边。
昨日入山的几丝清润已经散开，碑面东侧又有新的亮痕，位置正与照片上的绿带重合。
亮痕越过东坡便清楚一些，更远的来处仍隐在尚未照明的山形里，只能辨出一个大概方向。
“去一趟就知道了。”
小许抬头看了看山祠外的雾。
“无人机飞过去更快。”
“树冠能拍见，树底下的风拍不见。”
陈国栋把梨花重新夹进登记簿，起身从墙后取出竹杖。
三个人在登记簿上留下名字，越过新立的红牌，沿山祠东面的旧石径进山。
山域碑上随即多出三粒墨点。
东坡的路比北界巡山道窄得多，最初一段还能看见石阶，再往里只剩草叶下面断断续续的踩痕。
小许背着无人机箱走在中间，过一处横生的老树根时，鞋尖被绊得踉跄了一步。
他扶住旁边树干，抬头发现陈国栋已经越过前面的石坎。
“陈叔，您平时也走这边？”
“几十年没走了。”
“几十年还记得？”
“小时候来拾过高粱穗，那块尖石头还在。”
郭海峰在后面提醒了一句。
“箱子给我背一段，你这鞋底太滑了。”
小许把箱子换到另一只肩膀，摆手说不用，接着便低头留意起石头上的青苔。
山势逐渐抬高以后，周围的树木把雾挡在了林下。
青冈的枝叶遮住了头顶，几株乌桕的新叶也已展开，路边的草擦着裤脚，将叶上的水珠一道带了上来。
翻过一段裸露石脊，林中的声音忽然变了。
风从前方一条狭窄石缝里灌进来，草叶贴着石头簌簌作响，里面还夹着细密的虫鸣。
一只翅膀鲜黄的粉蝶从石缝中飞出来，绕过小许的无人机箱，又贴着山坡飞回雾里。
小许转身追着看了好一会儿。
石缝旁又有两只蝴蝶落下来，很快也钻进了里面的草丛。
“都往里面飞。”
郭海峰蹲下摸了摸石缝边的泥。
“这里比外面潮。”
陈国栋将竹杖探进草里，挑开一层交缠的葛藤。
藤下露出两级磨得发白的旧石阶。
他踩着石阶侧身穿过缝口，眼前的山坡忽然向两边张开。
风门坳不过一块两山相夹的长坡，东面低，西面高，常年替山外的风留着一道门。
几十亩荒地早已被灌木吃掉，只剩坡下几道田埂还能看出从前种过庄稼。
无人机照片里的那条浅亮新绿便铺在坳口中央。
几丛狗尾草的长叶间又卷出细嫩的叶尖，野薄荷贴着湿土发出一圈新芽，嫩色沿着草丛往上爬，连上了灌木枝头。
一只蟋蟀趴在石头上，叫了几声，钻进了底下的草缝。
最显眼的还是坳口那棵野梨树。
树有一抱粗，向西的半边树冠枝叶已经长密，叶底挂着一些尚未长开的青梨，果脐上还留着干褐的花萼。
朝东的几根枝条却重新吐出嫩叶，枝梢压满白花。
一阵风穿过树冠，西面的青梨晃了晃，东边便有几片花瓣离枝。
花瓣被风托得很高，越过石缝，飘向神女岭。
小许站在树下，先拍了一张整树，又绕到东面拍那些花枝。
“这边梨子都坐住了，那边怎么又开了一茬？”
郭海峰捡起一颗自然落下的小青梨，果柄旁带着一片被虫咬过的叶子。
他从兜里摸出小刀剖开，果肉青白，里头的籽还嫩，刀尖轻轻一拨便破了。
他又用指腹碰了碰东面的新叶。
叶片柔软，叶脉里还透着刚生出的嫩红。
“零星返花也见过，这半边树倒开成一片了。”
郭海峰往旁边几丛灌木看去。
“连着这么多种树，一起往外冒嫩梢，倒像都商量好了。”
小许把无人机箱放到平地上。
“我飞高一点，看看绿带从哪儿起。”
四只旋翼转起来，压得附近草叶齐齐伏低。
无人机越过梨树，顺着绿带向东飞，很快缩成天空里一个小黑点。
遥控屏上的画面不断向外推开。
小许将画面切到热成像。
刚才浅亮的嫩梢在屏幕上暗了下来，与两侧林木的温度几乎一样，只有几块晒到日头的裸岩亮得发白。
“不是暖风催出来的。”
他说完又把话改了。
“至少现在看着不比别处暖。”
郭海峰弯腰摸了摸脚边那片嫩草。
叶面带着水，根部的土却只是寻常凉意。
同一阵风从坳口吹过，坡外的长草贴地乱摆，绿带里的新叶却一直朝东面的山梁侧着。
小许把镜头压低，顺着那些叶尖的方向继续飞。
绿带并不止于风门坳。
它越过下一道山梁，又从更远处一条溪谷里出现，时断时续，一直延向无人机拍不到的东面。
有些地方只是几株灌木抽出新梢，有些地方则留着一小片颜色浅亮的草地。
镜头再拉远，两道山梁的轮廓清楚了，那点嫩色却渐渐混进周围的绿里，屏幕上仍是一片寻常山林。
无人机飞到信号边缘，小许将它调头返航。
“最东边还有，至少过了两座山。”
郭海峰盯着屏幕里的画面。
“把照片发给周工，上次红豆杉的伤口，他还惦记着。”
山坳里还能收到一点信号，郭海峰当场把照片发给了周工。
周工上回检查红豆杉伤口时留过号码，这次回话也快，先让小许补拍野梨树东西两面的树冠，又问绿带是不是顺着水沟生长。
“不顺水。”
陈国栋接过电话。
“这里的水往南下，这一带新发的草木却从东面过坳口，翻了两道分水岭。”
周工那边的翻纸声停了。
“那就先别动树，也别喷药。”
周工让他们带上那颗自然落下的青梨，再各捡几片树下落叶回去，枝头的新花一朵也不要碰。
“位置请陈师傅给我留准，我明天过来。”
郭海峰约好明早在山祠等，收起手机，拿小许的空纸袋去装落叶。
两个人说话时，陈国栋已经走到野梨树西侧。
他抬手贴住树皮，掌下传来极轻的凉意。
几丝清润沿根须走进树身，经过掌心时，像指缝里漏过一点浸凉的泉水。
新花密的地方，细根多朝东面伸去，树冠西侧那些挂着青梨的枝条，根下仍压着干土。
陈国栋绕到树后，拨开贴地的烂叶，看见一道很窄的裂隙。
那道裂隙从梨根旁向下延伸，藏着一股滴滴答答的渗水，最底下的岩面已经被冲得发黑。
有几点微光从根须间漏下来，跟着水落进石缝，很快便往南面走远了。
陈国栋伸手在湿石上按了一下，指间沾上一点嫩绿。
一丛苔藓贴在石缝里，外沿还带着一圈干褐，浸水的地方却已经长出极短的细绒。
他将上面的烂叶拨开，水走得畅了，那几根细绒仍贴着石头，在水里轻轻摆动。
它们根部留着的清润，比刚才流过去的那几点淡得多，许久也没有散净。
郭海峰拿着纸袋走过来，问他在看什么。
“水从这里往南走。”
陈国栋让开一点，郭海峰蹲到石缝边，顺着渗水看见了下方的湿痕。
这里已经背着东风，梨树西侧也没有东边那样成片的新梢，紧挨流水的苔藓却嫩绿了一小圈。
郭海峰把那片苔也拍下来，装落叶的纸袋始终搁在干石头上。
陈国栋抬头望向东面，几座山梁重重叠叠，远处一块亮着日头的裸岩看得分明。
借山域碑照过去，那里却仍蒙着灰雾，连梨树伸向东面的半片根系也辨不清楚。
灰雾遮住的是他尚未照见的山川，从外面来的风与细流，一直在过这道坳口。
神女岭印里的二十三缕山气沉厚如旧，树液间那点清润掠过印边，便随着根须继续往土中去了。
陈国栋沿树后的旧阶走出几步，脚底碰到半块埋在泥里的石板。
他俯身把石板翻过来，底下露出一道被踩磨的浅槽，小时候挑高粱担子的人就在这里歇脚。
向西数过去，还有三处同样的旧槽，沿田埂连到他们进来的石缝。
这条断在记忆里的山路终于接全了。
陈国栋沿旧槽走到坡脚，再回头看，荒田的高低、石阶的转折、梨树伸进神女岭的几道根，已经一同显进了碑面。
原本模糊的东坡多出一小片清楚山形，界外的山梁仍隔着淡灰。
淡金色文字浮到梨树旁边。
【风门坳归录。】
【神女岭印补全进度：25%。】
文字消失以后，坳口的风也没有变大。
先前已经入山的细微亮痕，这回在碑上有了清楚的来路：几丝附着草木，几丝落入泉隙，更稀薄的部分散在林风里，时隐时现。
其中随水向南的那一点，走得比根须里的快，才过一会儿，便隐进了下方的石层。
陈国栋站在梨树下，循着潮润往南看。
那边通着叠泉岭的支流，再往下，便是照山潭。
郭海峰收好那颗剖开的青梨，准备带回站里一并检查。
“明早还是您带周工走一趟？”
“我在祠里等他。”
陈国栋把葛藤放回路口，让它仍沿着原先的石缝垂下。
小许收好无人机，想从树底下拣一朵花，找了一圈，先前落下的花瓣已经让风卷走了。
枝头有一朵开得低，他伸手到一半，想起周工说过别碰新花，便又收回手，站着等了等。
风又吹过一阵，白花在枝头轻轻颤着，这回却一片也没落。
郭海峰催他走，他只好背起箱子，跟到石缝口时，草里忽然响起一阵簌簌声。
一只黄鼬贴着田埂跑过来，到了梨树下便停住，鼻子挨着那道湿石缝嗅了好一会儿。
它对树上的青梨毫无兴趣，低头舔了两口渗水，听见小许挪箱子的动静，立即钻回荒草里。
“这里倒养得住东西。”
郭海峰掂了掂手里的纸袋，将口收紧，免得路上掉出来。
陈国栋望着黄鼬消失的草丛，等两人穿过石缝，才跟着回到旧阶上。
回山祠的路走到一半，小许肩带上的搭扣松开，无人机箱歪了一下，他赶紧抱到胸前，找地方放下。
陈国栋伸手接住箱底，托在手里等他穿好扣带。
箱子重新背上去时，小许汗湿的衣领让风一吹，他扯着衣襟抖了两下。
“刚才在坳里没觉得，背着这箱子走起来，真捂得慌。”
郭海峰也回头看了看，隔着层层绿叶，已经找不到那棵开白花的梨树。
三个人回到山祠，小许把来回拍下的照片发到陈国栋手机上，又给周工补发了几张树根近照。
照片里只有湿润的石头和一点新苔，那几丝顺水走远的微光，一张也没留下。
郭海峰下山以后，陈国栋从登记簿最后一页取出昨天那朵梨花。
花瓣依旧洁白，花蕊上的细露已经干了。
他找来一只干净的小碟，将梨花放进去，留在山域碑旁边。
山外吹来的风穿过门洞，白花在碟中轻轻转了一下，断口仍带着一点青。
陈国栋将小许早晨带来、留在桌上的那张打印照片压在碟底，低头去看碑上的照山潭。
红狐狸刚从水边抬起头，胡须湿着，鼻尖正追着一道很浅的水纹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