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栋想给自己做根新杖。
原来那根竹杖用得挺顺，拨草、探石缝，横在肩上挑一点东西，都比空着手方便，只是握久了，总觉得轻飘飘的。
从前他把它往坡上一撑，脚下便借着那点力上去了，如今人站得稳，山也能应他，杖却仍是一截寻常竹子。
星期一早上，他坐在门边，把竹杖横到膝上，想起女儿那只已经带进城里的风筒。
何景春能把竹子做得留住风，自己手里的东西，兴许也能换个做法。
他想试一试，把自己借来的山势，也留一点在随身的物件上，出门时带着走。
他将竹杖拿起，往青砖上轻轻顿了一下，听见空空的一声，便起身进屋，取了钱和水壶。
村口去镇上的车刚来，车门边坐着两个提菜篮的女人，给他腾出一处靠窗的位置。
陈国栋把杖放到脚边，竹篮搁在腿上，车沿公路开出去，路旁几块稻田里的水闪过窗下，田埂上一个人戴着草帽，弯腰提起了拦沟的木片。
到了石桥镇，街边的早点摊还没有收。
他问过卖豆浆的人，沿着临溪那条旧街找过去，先看见几只竹筛挂在檐下，再看见靠墙摞着的塑料筐。
竹器铺比他想的小，门口堆着半捆没剖的竹子，最里头的柜台上摆了一台电风扇，吹得纸做的价签不停晃动。
何景春就在风扇底下，膝上夹着一只竹编花架，跟面前的人说，底下那块料得换，不能装进去卖给人家。
“搁屋里倒好好的。”
对面那人拿一把小刷子扫去裤腿的石粉。
“昨日我又带去了一回，到了那段路，还是那个样。”
何景春将花架放下，抬眼看见门外的白头发，手先在围裙上擦了一下，人也站起来了。
“陈师傅。”
陈国栋跨过门槛，把竹篮放在一张空凳上。
“听你说在这里做竹器，我来看看。”
何景春朝店外望了一眼，目光从筛子后面的屋檐收回来，才将一只较矮的竹椅挪到老人身旁。
檐下没有蓝鹊，只有一只麻雀在啄别人掉下来的面渣。
“坐，我给您倒水。”
“壶里有，你先忙。”
陈国栋把自己的竹杖递过去，说想照这个长短做一根新的，握着实些，底下也能配点东西，不必赶着今天拿。
何景春接住，先沿杖身看了一遍，又请老人站起身，照平常走路的样子把手搭上去。
他用指甲在握处比出位置，问是常撑坡，还是常拿来拨东西。
“都用，有时拿它把横着的枝子挑开。”
老人抬了抬手，那根竹杖越过花架顶，稳稳停在靠墙的竹筛旁。
何景春看清他习惯握的地方，在一张用过半面的纸上画了道短线。
“那就别装弯把，往前送的时候碍手。”
话说到这里，他从柜旁取下一根留得很久的竹料，让陈国栋试着握了一下，自己拿另一端往下压。
老人手没有动，竹料在两人之间缓缓弯下去。
何景春先松了力，把它收回身旁，想了想，又去看墙后几根木料。
“您这手劲，里头用实木，外面握的地方再缠篾，摸着也舒服。”
陈国栋点了点头，让他拿主意。
门外有人叫老板，一个背着小包的年轻男人探头进来，手里举着根登山杖，说橡胶头掉了，找了一路也没找到卖的。
何景春叫他放在门边，说这里没有原配的，只能先给他包一层，到了卖登山用具的铺子再买。
年轻人答应着，又问，去西边拍那种贴着崖壁走的老路，是不是得从镇后这条街往上穿。
“你说哪个村？”
年轻人拿手机翻照片，翻出来的却只有一堵石壁，下头一条细细的路，连屋子都没拍全。
拿刷子的人凑过去看了一眼，摇头说自己认不出，叫他问发照片的人要个村名，镇后这条上去是竹沟。
年轻人站到门边打电话，何景春把杖头包好，收了几块钱，便又回来拿木料。
陈国栋的目光落在花架底下。
那块石头放在一只浅木箱里，青灰色，比手掌长些，两头一粗一细，中间有一道淡淡的白纹，像是从石皮里透出来的。
旁边另有三四块大小相近的石料，颜色深浅不一，都沾着刷不尽的粉。
“刚才说要换，是这块？”
拿刷子的人应了一声，弯腰把石头抱出木箱，放到空着的柜角上。
“想给这个花架做个坠脚，底下稳，上面就不用扎得太宽。”
他用两只手掌比了一下，花架上方的竹圈恰好能托住一只花盆，三条细腿向下收拢，本来要在最下头编个兜，把石坠包进去。
“要放在屋里？”陈国栋问。
“搁人家窗边。”
那人把小刷子放到石边，介绍自己叫罗顺安，住街外的窑湾，做石活，何景春这些石脚、石坠，平时都由他给打。
陈国栋将手贴在石皮上。
柜台在掌下微微颤了一下，是何景春从另一端抽出那根木料碰着了柜脚，石头本身却很安静，只有一道极淡的牵动从白纹旁擦过去。
他向上托了托，分量与这个大小相称。
“七斤多一点。”罗顺安说。
“打磨完，六斤上下，正合用。”
何景春将木料递给陈国栋，补了一句，这说的是它放在铺子里的时候。
柜里的花架还等着装好交货，何景春已经从另外几块料中挑了一块替上，让罗顺安照原尺寸打磨，先把客人订的东西做好。
“这块沉的，我总怕装进去以后出事，拿回来倒又跟寻常一样，连跟人家说都说不清。”
他把选好的料推到一旁，桌上只剩下这块带白纹的石头。
罗顺安抹了抹鼻梁，留下浅浅的一道白灰。
他前几天去山前给一户人家量石沿，何景春正好要去选竹，两人一起搭了他的小货车，把石料也带着，准备回头让何拿走。
路过一棵旧桑树下的岔口，何景春要下去看竹，顺手提起包石头的绳子，绳结竟一下勒进了手里。
那只布包再往上提，就提不动了。
“我还当他手腕扭了。”
罗顺安把袖子翻起，给陈国栋看自己腕上尚未消尽的一条浅红印。
“换我上去，差点也没拿住。”
他们最后找了根短木棒，一人托一边，把布包从车边挪回车斗中间，怕把包角勒破，底下还垫了一块装工具的厚板。
回窑湾后，罗顺安叫妻子来帮着卸，她伸手一提，倒把包直接提到了地上，嫌他把块石头说得那么费劲。
“我嘴里说不明白，昨天又去。”
“还是到了桑树那边才沉？”
“过了桑树，沿旧路上去一点，更沉。”
罗顺安望着柜台上的石头，伸手将它挪开，拿刷子扫出底下那一圈灰。
“到了坡外又松下来，我找不到哪儿有毛病。”
陈国栋再看向那道白纹，指尖贴着石面，先前的牵动已经觉不出来了。
何景春走到铺子里面，从墙边取下一只竹编外套，拿进光亮处看了看。
外套当中嵌着一只普通陶盆，盆口还夹着写尺寸的纸条，纸上是陆正明的名字。
“陆老板也在你这里订东西？”陈国栋问。
何景春有些意外，抬头说，就是南桥卖苗的那位，嫌塑料盆摆在店门口不好看，托他编两只套子，陶胆是窑湾现买的。
“我在他那里买过花。”
“难怪。”
何景春把盆放回去，顺手将那张纸塞紧，转过身来时，神色已经没有方才那么拘谨。
他告诉罗顺安，眼前这位陈师傅就是神女岭上看山的人，水路、石路，晓得比他们多。
罗顺安听见神女岭，往老人手中的竹杖看了一眼。
“这料就是从那一带下来的。”
陈国栋把杖靠到身边，问具体是哪一处。
“响瓮坡。”
这个名字似乎听过，可细想过去，记得的却是小时候有人挑着套好的陶瓮，从山路上下来，竹绳勒在瓮肩，瓮口塞着稻草。
那时东西是从哪一条岔路过的，他已经说不准。
罗顺安朝西北指了指，说三十多年前，自己跟父亲去那边给人打过一批石脚，余下几块小料，拿陶货的熟人下山时顺便捎到了家。
当时都留在自家棚后，后来棚翻修，才一起搬去窑湾的新作坊，这块在里面躺了很久，直到最近何景春要配石坠，他才翻出来。
“以前没这么沉过？”
“没有，我家孩子小时候还拿它压过腌菜桶盖。”
陈国栋低头，石皮上确实留着一些磨亮的旧痕，粗的一头还有一个浅浅的锤点，边缘早已不新。
它曾被人搬过、用过，也被扔在屋后，跟别的杂物堆了几十年。
罗顺安拿起手机，翻到拍过的岔口照片，放大给老人看，说旧路还在，昨天自己只上到前头石坎，再往里树根把路拱散了，车进不去。
照片里有半截老桑树，树后山坡向上折，几层枝叶间露出很窄的一线灰石。
陈国栋看过，把手机还给他。
“你今天还往那边去吗？”
“不去了，量的地方下礼拜才开工。”
罗顺安停了一下，见老人仍在看石，便问是不是想去看看。
陈国栋应下来，说自己不赶着回去，若方便，就请他领到那条路上，来回车钱自己出。
“车钱不用，我还想弄清楚呢。”
罗顺安从口袋里取出车钥匙，何景春望着门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那根木料放到柜上，叫他们稍等。
他给挂在门边的牌子翻了个面，里面写着中午回来，又从里屋提了一壶水。
陈国栋接回自己的旧杖，把水壶放进竹篮，罗顺安则用旧帆布包起石块，四角收拢，穿进一根粗绳。
三个人坐进小货车的驾驶室，车后还放着几只没打完的石臼，装石头的布包被罗顺安平放在车斗里，底下仍垫着那块厚板。
小车沿溪出了镇，铺子和民房渐渐稀了，公路一侧开始贴着山脚走。
何景春一路没有再说鸟的事，陈国栋也没提，倒是罗顺安问了几句前山新修的路，说下回带妻子去看看，她一听爬坡便不肯去，平一点兴许愿意。
“到祠前有地方坐。”陈国栋说。
“里头看各人想走多远，不必一气往高处爬。”
过了几处民房，罗顺安将车开下公路，顺着一条较窄的水泥岔道进了山前。
旧桑树还立在路旁，树干的一半早已空了，剩下的枝条却长着茂密的绿叶，把后头那段碎石路遮得深深浅浅。
车在水泥路尽头停下。
罗顺安拉住手刹，下去揭开车斗里的帆布，朝何景春招了招手，两人各托住布包一边，慢慢往上抬。
布包绷紧，绳子贴进两人手掌，石头只离开厚板一点，罗顺安便叫放下。
厚板碰出沉闷的一声响，底下的车斗也晃了一下。
陈国栋已经走到车后。
他把竹篮和杖靠在桑树旁，解开粗绳，手掌从帆布底下穿过去，将石块平托出来。
罗顺安的手尚悬在一旁，原想替他垫着肘，见石头已离了车，才慢慢退开半步。
老人站得很稳，另一只手把石上搭着的布角揭了下来。
那道白纹露在日光里，颜色比铺子里稍亮一点，石皮没有变大，陈国栋掌下却已经有了沉实的压感。
他抬头望了望旧路，将石换到双手之间，沿桑树后面走了十来步。
脚前一块灰岩露出草丛，白纹内的牵动随之清楚起来，像是有一根绷紧的东西，从掌中直直落向那块岩石。
陈国栋把石放上去。
两块石头接触的地方，几粒松浮的砂子向四周挤开，贴在缝边的一片干叶也被压住了叶梗。
罗顺安跟过来，蹲下拉了拉帆布的一角，布从石边抽出，手背上的筋却仍绷着。
“昨天到这儿，我就没再搬。”
陈国栋没有继续往上走，他站在灰岩旁，手贴住小石，循着那道牵动望向林子后方。
近处的山形在心意中只有模糊轮廓，岩石深处的那点联系却贴着地面延上去，隐在更高的一层树根下面。
神女岭还有许多地方，他未曾亲自走过。
这块在山外躺了几十年的旧石，到了这条路上，却先一步有了反应。
何景春站在桑树的阴影里，看着老人慢慢抬起那块石头，手腕翻过一些，将有白纹的一面转向自己。
陈国栋摸着石皮上的旧锤点，心里已经有了想法。
“老罗，这块石头，我想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