棕毛刷扫过神台后面的残墙时，一线白灰从两块青砖中间漏了下来。
陈国栋停住手。
墙缝又落下一点灰，细细的一条，正好掉进石槽里。
神台上方只有一小片新瓦，晨光从旁边断开的屋顶照下来，将那条灰线照得很清楚。
陈国栋用刷柄在青砖上敲了一下。
声音发闷。
旁边那块砖敲起来却是空的，回声一直钻进墙后。
他把手掌贴上去，神女岭印随之热了一下。
砖墙里面藏着一块完整的大石头，底端一直压进神台下方的山岩，石纹中的那股气息和西岭界碑极像。
陈国栋收起刷子，拿出大按键手机给陈卫东打了电话。
“带一把小锤、两根扁凿上来。”
“神祠又漏雨了？”
“墙里有东西。”
陈卫东赶到时，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汗。
他把工具袋放在神台边，蹲下看了半天，用凿尖刮开一小块灰缝。
外面的青砖只有半砖厚，砌法也比残墙其他地方晚了许多年，像是后来专门贴上去的一层壳。
“国栋叔，这后头该不会又是一面墙吧？”
“墙不会跟山根长在一起。”
陈国栋扶住最上面那块松砖。
“沿灰缝剔，别碰里面的石头。”
陈卫东换了小锤，锤头一下下落在扁凿尾端。
灰块落到铺开的旧麻袋上，最上层青砖松开以后，被陈国栋用双手接住，放到一旁。
砖后露出来的石面呈青灰色，摸上去比早晨的山风还凉。
第二块砖取下，一道阴刻的横画显了出来。
陈卫东手里的锤子慢了。
“有字。”
两个人不再往石面附近落凿，只将四周已经松动的砖一块块抽出来。
不到半个时辰，藏在残墙里的青石便露出了大半。
碑身高到陈国栋腰间，宽近三尺，正面阴刻着四个大字。
神女岭界。
陈卫东仰头看了看只剩半截的残墙，又低头看碑。
“这东西好端端立在庙里，后来的人怎么还拿砖把它封了？”
陈国栋用棕毛刷扫去字口里的浮灰。
“封它的人已经埋了，不会回来告诉你。”
四个大字下面刻着许多弯曲的细线。
有些细线连成山脊，有些一路沉到碑底，像水在石头深处流，凿法和村里那块光绪重修碑完全不同。
碑面四角各有一个圆形浅槽。
西边那只槽最干净，里面泛着一点湿润的青色，其余三处都积着灰。
陈卫东伸手想擦，被陈国栋拦了一下。
“先拍照，给何建平发过去。”
“那还拆不拆？”
“外砖拆到这里，碑留在墙里，谁来也别动。”
陈卫东拿着手机走到院外，又绕去东侧崖边找信号。
院子里剩下陈国栋一个人。
风从没有门的缺口穿进来，石香炉里的细沙纹丝不动，西边浅槽中的那点青色却越来越亮。
陈国栋从衣内取出神女岭印。
古印刚靠近碑面，神台下方传来一声厚重的震动。
石槽里的半瓢水同时荡开波纹，水纹一圈圈撞上槽壁，碑上的刻线也跟着有了颜色。
青光先从西侧浅槽溢出来，顺着山脊刻痕流过西岭界碑、石窝泉和神祠。
另一道细光折向北面，经过北沟旧卡口，在了望台和老茶坳各亮起一小片，三株红豆杉则像三根细针扎在山脊上。
陈国栋沿着西边的亮线移动手指。
指腹经过石窝泉时，冰凉泉水冲刷岩槽的触感贴了上来，一只红狐狸刚从泉边的湿泥上踩过，四枚细小脚印还存着余温。
手指再往北移，风从了望台塌陷的屋顶灌进值守屋，桌边那只锈穿的搪瓷缸被吹得轻轻磕着木板。
牛背石下，三株红豆杉的老根紧抱山岩，其中一株树梢停着一只松鼠，正在撕咬去年留下的松果。
陈国栋抬起手指，那些声音和触感随之退回石头。
两条腿还站在神祠的碎砖地上，他的一只手已经越过了几道山梁。
陈国栋的拇指按上老茶坳的位置。
眼前的残墙和断瓦一下远去。
泉水从岩缝滴进青石槽，水声近得贴在耳边。
二十二只蜂箱分列在三层石台上，成千上万只中蜂带着山花的气味进出箱门，最高处那只写有他姓名的木箱里，蜂群正围着新王结成温热的一团。
陈国栋站在神祠里，掌心却能感觉到老茶坳石台的潮气。
一道规律的震颤沿着石台外围传来。
那是防熊围栏的脉冲，每隔片刻便在山土里敲一下。
震颤走到东南角时漏进泥中，原本清楚的一下，只剩散乱的麻意。
陈国栋将拇指往东南方向挪了半寸。
一根昨夜折下来的湿树枝压在围线上，枝叶搭进草丛，脉冲正顺着水湿的树皮流入地面。
他收回手，老茶坳的水声随即远去，神祠残墙重新落回眼前。
神女岭印悬在山域碑前，正面的纹路亮得像刚从火里取出来。
【发现神祠旧器：山域碑。】
【神祠职能增补：巡照。】
【持印者身在神祠，可借山域碑巡察已录入山势。】
【获得山气二缕。】
【当前山气：十缕。】
【神女岭印补全进度：8%。】
陈国栋把古印收回衣内，拨通了孙大海的电话。
“去老茶坳看看东南角的围线。”
“怎么了？”
“有根湿树枝压着。”
孙大海那边传来关门声。
“您在坳里？”
“我在神祠。”
电话那头剩下一串急促的脚步，孙大海像是忘了追问，骑上三轮车便出了院子。
陈国栋放下手机，再次看向山域碑。
已经录入的山势只占了碑面一小部分。
西面浅槽亮着，北面浅槽依旧被灰尘封住，槽边却有一道头发丝粗的刻痕斜穿几重山脊，伸向碑面深处。
刻痕尽头凿着两个小字。
风倒。
陈国栋用指腹沿那道线摸过去。
走到风倒二字下方，石头里的山势忽然断了。
一股常年困在深谷里的风从断处撞回来，带着腐木、湿土和冷杉根须的气味，隔着冰凉碑面钻进他的掌心。
那阵风里还混着极沉的一下震动。
隔了几个呼吸，又是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北岭深处，一次次顶着整条山根。
陈国栋把手停在“风倒”二字上，直到陈卫东举着手机从崖边回来。
脚步踏进院子时，碑上的青光收进了细密刻痕，在陈卫东眼里又成了寻常石色。
“何书记说石头原地留着，他马上联系人来看。”
陈国栋应了一声，接过陈卫东递来的旧麻袋，重新铺在碑前挡灰。
过了一个多钟头，孙大海的电话打了回来。
“国栋叔，真有一根湿树枝搭在东南角，脉冲机的故障灯都亮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您隔着这么远，怎么知道的？”
陈国栋看着碑上发亮的西槽。
“我看见了。”
孙大海半天没接上话。
陈国栋也没有解释，嘱咐他把树枝清到围栏外，便挂断了电话。
残破的神祠仍旧没有门，院墙外的野草被风吹得伏下一片。
陈国栋眼中的青色细线从西岭一路伸进北岭，在灰暗石面上占住了清清楚楚的一块地方。
陈国栋的手掌再次压上“风倒”二字。
这一次，他想看的地方已经越过了碑上发亮的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