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栋蹲在客厅地板上，把铺在旅行箱最上层的电热毯拽了出来。
这是儿媳妇刘琴特意给他买的加厚款，带着两道温控开关。
他把毯子顺着折痕卷了两下，随后搁在身侧的布艺沙发上。
箱子是陈磊前年出差买的深灰色万向轮拉杆箱。
刘琴昨晚收拾得太满，光厚实的长袖秋衣就叠了四套，深灰、藏青各两套，外头还压着两件加绒卫衣和一件羽绒坎肩，拉链崩得死紧，轮子在木地板上推起来都有些发涩。
陈国栋拉开箱锁，一件件往外拿。
他只留了两套贴身的棉布换洗衣裳、一件穿惯了的旧夹袄，把多余的衣物叠得整整齐齐码在沙发一角。
外层的侧兜拉链拉开，把降压药的小药盒、用了几年的铁皮手电筒和老宅那串沉甸甸的铜钥匙塞了进去。
桌上的不锈钢保温杯拧紧了盖子，装进网兜。
老花镜装在磨破了边的硬壳盒里，放进夹层。
床头那台巴掌大的黑色收音机，外壳边缘被磨得露出了灰白塑料底，他在手里掂了掂，犹豫了几秒，最后也贴着夹袄塞进了箱底。
陈磊趿着拖鞋从主卧出来的时候头发有些蓬乱，身上还穿着深灰色的棉质睡衣。
“爸，您这是干什么？”
陈国栋没抬头，单膝跪在地上，手掌用力压了压箱盖，拉链一寸寸咬合，发出细密的齿合声。
“回家。”
陈磊站在过道里愣了几秒，宿醉和缺觉让他的眼眶泛着暗红。
他转身走到茶几前拿起手机，屏幕光映在脸上，手指飞快地点了几下，发完几条消息后才抬头：“您先别忙着收，我今天把上午的会推了，咱们爷俩坐下来再谈谈。”
“票买好了，九点四十的车。”陈国栋站起身，拍了拍裤膝上的浮灰。
“什么时候买的？”
“前天。”
“您会在手机上买票了？”
“我给楼下物业值班的小周现金，让他帮忙买的。”
陈磊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早上六点二十三分。
他昨晚快十二点才从应酬的饭局上脱身，茶几的一角还扔着没来得及收进抽屉的车钥匙和半包拆开的中华。
“年前不是说好了么，等过了端午，我手头这个项目结项，再陪您回去住上一阵子。”
“那是你说的。”
“当时在饭桌上，您也没反对。”
“那时候我正吃着饭，嘴里有东西，咽下去你就换别的话题了。”
陈磊被这句话堵得胸口发闷，在客厅中央来回踱了两步。
他四十九岁了，在公司里管着七八十号人，每周一例会只要脸色微沉，台下没人敢随意插话。
可回到这间百来平米的屋子里，这套多年练出来的气势在老父亲面前从没起过任何作用。
厨房的磨砂玻璃门被轻轻推开，刘琴系着碎花围裙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干抹布。
看见立在地板中央的行李箱，她脸上的神色倒没有丈夫那么错愕。
“爸，您真要回去？”
“嗯。”
“石门村那边的水电都停了大半年了。去年夏天连降暴雨，屋顶后檐还漏过一次水，您这么冷不丁回去，连口热水都喝不上，根本没法住人。”
“有福上周打电话跟我说了，就西厢房檐角掉了两片瓦，正屋瓦垄齐整得很，没漏。”陈国栋把箱子扶直。
“那吃饭怎么办？村里连个早点铺都没有。”
“自己生火做饭，我做了大半辈子饭，还能把自己饿着？”
“晚上呢？”
“睡觉。”
刘琴无奈地转头看了丈夫一眼。
陈磊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两手用力搓了搓脸，叹了口气：“爸，石门村现在拢共还剩几户人家？平日里连个走动的人都找不着。离镇卫生院还有十几里盘山路，您这岁数一个人住在老屋，真要是半夜有点头疼脑热，怎么办？”
“打电话。”
“要是夜里犯急，连电话都拿不着呢？”
“那就说明阎王爷到了，住你这儿也一样救不回来。”
陈磊脸色一变，声音拔高了半截：“大清早的，您非要这么说话？”
“我说的是大实话。”陈国栋语气如常，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刘琴赶忙走上前拉了丈夫一把：“行了行了，少说两句。陈磊你先去洗把脸把衣服换了，我锅里还煎着饼呢。”
她转身回了厨房。
过了片刻，里面传来铁铲碰到不锈钢锅沿的清脆声响，油烟机的抽风声跟着呜呜响了起来。
陈国栋把行李箱推到防盗门旁边靠着墙，自己坐到玄关的换鞋凳上，从鞋柜最底层抽出了自己来时穿的那双千层底黑布鞋。
他来省城这套一百四十平米的高层电梯房里，已经整整住了八个月零四天。
去年深秋，他在老家集市的拐角处踩到一片烂菜叶，人仰马翻，右边膝盖肿得像发面馒头，半个月下不了地。
陈磊得到消息的当天下午就开着车杀回了村子，连扶带架，把人和几包常备药一股脑塞进后排，直接拉到了省城。
膝盖上的挫伤早三个月前就利索了。
平心而论，城里的冬天确实比山里好过得多。
屋里整天暖烘烘的，洗脸洗澡只要一拧把手就有滚烫的水，楼底下走过两条斑马线就是生鲜超市和三甲医院的便民门诊。
儿媳妇每天下班变着花样煲汤做菜，读大学的孙女周末回来，还特意用兼职工资给他买了部大字版的智能手机，字迹清楚，扬声器声音亮堂。
儿子儿媳孝顺，他在这个家里没有受过半点委屈。
可住了两百多天，他依然分不清电梯出来对门那户人家到底住了谁。
偶尔两家人在狭窄的轿厢里撞见，彼此客客气气点一下头，随后各自仰着脖子盯住头顶跳动的红色数字，一路无话。
刚来那半个月，陈国栋在电梯里碰见提菜的大妈还会主动问一句吃过没有，对方总是先警惕地愣上一瞬，才含糊应一声。
碰了几回软钉子，他后来也就不再开口了。
楼下有个按现代园林标准修的小花园，中间是一汪人工浅水池，绕着鹅卵石路走一圈是三百七十多步。
他每天早晚各下楼走五圈。
走到后来，哪一块灰色地砖踩上去会往外渗积水，哪一株红叶石楠的枝条被流浪猫折断了，他心里都一清二楚。
多走一圈，看到的也还是那些铁栅栏和玻璃窗。
厨房门再次打开，刘琴端着一个青瓷大盘子出来，里面是切成齐整三角形的葱花鸡蛋煎饼，又从保温锅里盛出了一大碗熬出米油的小米南瓜粥。
“爸，先吃早饭吧。”
陈国栋应了一声，放下鞋子，回头洗了手，走到餐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陈磊已经换了一身深色夹克衫出来，头发用湿毛巾擦过，还沾着几缕水汽。
他在餐桌对面拉开椅子坐定，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放。
“车票退了吧，吃完饭，我开车送您回去。”
陈国栋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你不是上午有例会？”
“九点的周会，我刚给老赵发了微信，让他替我主持做记录。”
“我坐大巴再转中巴一样到家，不用你折腾。”
“您要是不让我开车送，那今天这门您就别想出。”陈磊盯着父亲，神情坚决。
陈国栋卷起半张煎饼，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陈磊坐在对面，目光紧紧落在他脸上，等着一个答复。
过了半晌，陈国栋咽下嘴里的热粥，松了口：“那你送吧。”
“事先说好，到了村里，我得把院墙和屋檐下的监控线重新接通。”陈磊顺势提出条件。
“院门外头那个照着路口的随你折腾，屋里不用装。”
“堂屋正中间得装一个，能看到大门和两边过道。”
“都说了不用装。”
“万一您在屋里摔了或者滑倒呢？”
“真要在卧房里摔了，你堂屋那个镜头隔着门板能照见什么？”陈国栋抬起眼皮，“难不成你还打算在老子床头也吊一个探头？”
“卧室装一个在衣柜顶上，照着床沿就行。”陈磊脱口而出。
陈国栋把筷子往瓷碗沿上一搁，发出一声脆响，定定地看着儿子。
刘琴见状，连忙在桌子底下踢了丈夫一脚：“行了，胡说什么呢，卧室绝对不能装，爸有爸的规矩。”
陈磊看看脸色沉郁的父亲，又看看妻子递过来的眼色，最终只能退了一步，低头咬了一大口煎饼：“那就院门装一个高清的，厨房里再换个新的烟雾报警器和燃气断气阀。”
“行。”陈国栋重新拿起了筷子。
这顿早饭在沉闷的气氛中吃得很快。
临出门前，刘琴快步从冰箱冷冻室拿出两袋昨晚就抽干真空的熟牛肉，又从药箱里翻出一盒高钙复合维生素，不由分说塞进了旅行箱外侧的夹层里。
陈国栋站在玄关看着她的动作，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伸手往外掏。
站在电梯间等电梯时，刘琴站在门口反复叮嘱，到了村里先给家里来个电话，水缸里的存水先放干两桶再用，夜里起夜必须把走廊的壁灯按开。
电梯门叮的一声敞开，陈国栋提着箱子走进去。
门快要合拢的瞬间，刘琴忽然伸出一只手挡在感应光幕前。
“爸，山里要是住得不称心，随时打电话，让陈磊开车接您回来。别怕陈磊在后头嘀咕。”
陈国栋看着儿媳妇，嘴角牵出一点纹路：“他不敢。”
防夹感应收回，电梯门严丝合缝地关上了。
陈磊站在轿厢控制面板前按下了负一层，盯着不断下降的楼层指示灯，终究没忍住：“爸，我有什么不敢的？”
“你敢当着我的面笑话？”
“我背后也不笑话您。”
“那不就结了。”
地库里泛着冷清的水泥灰味，顶上的白色荧光灯管排成两列。
陈国栋跟在儿子身后穿过停车位，走到那辆黑色的越野车旁。
陈磊打开后备箱把行李箱平放进去，陈国栋已经自己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陈磊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侧过身去扯安全带打算帮他扣上。
“我自己来，又不是手不利索。”陈国栋挡开他的手。
“行，您自己扣。”
陈国栋顺着皮带摸到底座，金属插舌咔哒一声稳稳咬进了卡槽。
车子驶出地下车库的斜坡，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大亮，城市的早高峰正逐渐涌向主干道。
十字路口排着长长的车队，尾灯一片猩红。
几个戴着亮黄色头盔的外卖骑手骑着电动车在车缝间灵活穿梭，公交站台边密密麻麻站满了低头看手机的年轻男女。
陈国栋侧着头看了一阵车窗外灰蒙蒙的街景，伸手摸索着座椅侧面的旋钮，把靠背向后调了半格，靠在了头枕上。
车子在第二个红绿灯前缓缓停下，陈磊握着方向盘，转头看了一眼身侧的老人。
“爸，真不能在城里多住几个月，哪怕住到秋天也行。”
“不了。”
“是我跟刘琴哪里照顾得不周到？”
“你们两口子做得挑不出毛病，好得很。”
“那为什么非得急着走？”
陈国栋把布满粗茧的手掌平搭在膝盖上，望着前挡风玻璃上方倒挂的一串平安结。
“住在你那儿，我每天早上五点多醒了就坐在客厅里，等你们起床上班。等你们出了门，我又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等天黑你们下班进门。”
陈国栋的声音平缓下来。
“你妈走的那年，你刚满十岁，你妹妹才七岁。那时候我整天在地里拼死拼活，唯一的念头就是盼着你们兄妹俩快点长成大人。”
“现在你们总算长大了，各自成了家，在城里立住了脚跟。我老了，不能反过来变成你们身后的累赘，让你们天天在单位开着会，心里还要分出一半记挂着家里的老头子几点吃的饭，降压药吃没吃。”
车厢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前方的指示灯由红转绿，陈磊松开刹车，踩下了油门。
“做儿女的记挂老人，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我们又不嫌麻烦。”
“你们是不嫌，可我嫌。”陈国栋转过头看着窗外，“我还能自己扛锄头走得动路，用不着让人这么伺候着。”
陈磊偏头看了父亲一眼，老人的眼皮已经合上了，侧脸线条坚硬如石。
车子驶上环城高速后，车速提了起来，两侧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渐渐被抛在身后，地势慢慢变得开阔平缓。
开出一个多小时，道路两侧的田野里开始连绵不断地泛出金黄色的油菜花海。
春末夏初的土地泛着温润的泥色，偶尔能看见戴着草帽的农人弯着腰在田埂上除草。
远处的村舍被一层淡淡的薄岚压在青绿色的山脚下，只露出几片起伏的黛瓦与红砖。
陈国栋重新睁开了双眼，伸手把靠背调回了原位，目光一直凝视着窗外那些掠过的梯田和田垄。
上午十点半，车子开进服务区加水休息。
陈磊从便利店买了两杯热咖啡走回车边，递了一杯过去。
陈国栋接过来抿了一小口，眉头顿时皱了起来：“这水怎么跟熬焦的中药一个味，苦得很。”
“给您加了两包糖了。”
“加了糖也是苦的。”
但他没有把纸杯还回去，两只手捧着温热的纸杯，靠在车门边一口一口慢慢全喝了个干净。
下午将近四点，越野车终于穿过最后一条隧道，下了高速收费站。
车载导航的电子音提示继续沿着新修的国道主干线行驶，陈国栋看着路边一座刚立起钢架的加油站，抬起手指了指右前方一条长满杂草的分岔旧路。
“前头岔路往右拐，走老县道。”
“导航提示走左边的大桥近六公里。”陈磊看了一眼电子地图。
“左边那座石拱桥上个月桥墩裂了缝，正围着挡板大修呢。”
“您怎么知道的？”
“有福前天在电话里跟我念叨过。”
陈磊只得拨动转向灯，打了一把方向盘，把车头拐进了右侧的老路。
旧县道只有双向两车道，路面上偶尔能看到重卡压出的大坑。
路旁零星散布着几栋这几年新盖的三层贴瓷小洋楼，一层门面大多开着农机修理铺和小型的复合肥农资店。
车子顺着山势继续往深处开，沿途的房屋越来越少。
一条两车宽的水泥硬化路顺着河谷在两山夹峙间蜿蜒向上，路旁的毛竹林成片疯长。
青翠修长的竹稍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从路基两旁向中间垂落，在车顶上方交错搭成了一道天然的绿荫凉棚。
陈国栋抬手按下了车窗升降钮，把副驾驶的玻璃降下了一半。
山谷里的风猛地倒灌进来，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草木清气。
陈磊伸手想去按主控锁把车窗升上去：“爸，山风硬，您这头刚吹了空调，容易着凉。”
“别关。”陈国栋制止道，“山里的风干净，吹不坏人。”
陈磊看着父亲舒展开的眉峰，只好把手缩了回来。
进石门村的地界之前，必须经过那座建于七十年代的双孔青石桥。
桥头那棵三人合抱的老樟树枝叶繁茂，树荫底下新摆了两个蓝色的分类塑料垃圾桶。
原先桥头那家兼卖香烟和酱油的代销店早已经大门紧闭，褪了色的红漆木招牌被风撕扯得翘起了一个尖角。
村中心小学的大铁门紧紧锁着，铁锈顺着门轴流下一道道红褐色的印子。
荒草丛生的泥地操场上，木质篮球架只剩下一边残破的篮板，二楼一扇木窗没有关严，被穿堂风反复拍打。
陈国栋侧着头看着那栋早已废弃的二层红砖小楼，直到车子拐过转角，视线被土坡遮挡，才慢慢收回了目光。
陈家的老宅坐落在村子最西头的斜坡上。
越野车最终停在了一条青石板铺就的胡同口，前方的巷道两旁是高耸的碎石护坡，宽度只容得下一辆农用三轮车勉强通行。
陈磊熄了火，拉开驾驶座车门去后面拿行李。
等他走到后备箱时，陈国栋已经自己推开车门站在了石板路上。
那根陈磊特意买的带防滑脚垫和照明灯的新拐杖，依然躺在后备箱底层。
在过去的大半年里，除了刚到省城医院拍片的那几天，这根拐杖几乎没有派上过用场。
父子俩一前一后踏上湿滑的青石板。
两旁的几处老院落大多挂着铁锁，门楣下方结了蜘蛛网，青石台阶的缝隙里长满了绿茸茸的苔藓。
转过一堵爬满薜荔藤的夯土残墙，陈家的老宅院落终于完整地呈现在眼前。
青砖砌成的院墙并不高，墙头灰瓦的缝隙里斜斜长着一排枯黄的狗尾草。
两扇厚重的杉木大门被多年的风雨日光晒得有些褪色发白，上面的熟铁门环蒙着一层暗黄的尘垢。
挂在门鼻上的黄铜锁外面，套着一只用来防雨的厚塑料袋，塑料袋四角用麻绳扎紧，一看就是邻居有福的手笔。
陈国栋停下脚步，站在台阶下，先仰起头仔细打量了一遍高处的屋脊。
正屋的黑色小青瓦排得严密齐整，唯独西厢房的飞檐处缺了两个手掌大的豁口。
陈磊把拉杆箱提到台阶上，喘了口气问：“爸，钥匙在哪儿？”
陈国栋伸手探进暗袋，掏出那串磨得发亮的钥匙。
黄铜钥匙插进锁孔时有些滞涩。
他握着钥匙柄拧了两下没能拧动，便凑上前对着锁眼用力吹了两口热气，把钥匙往外稍稍退出了半毫米，手腕猛一发力。
簧片咔哒一声弹开。
陈国栋取下铜锁揣进裤兜，双手按在发白的木门上用力往里一推。
沉重的木质门轴在地臼里发出长长的一声低哑，院门缓缓向两边敞开。
门槛后面的青石过道上，密生的一人多高的艾草和蒿草瞬间扑倒在裤脚边。
院子左手边半亩见方的菜畦彻底荒了，里面长满了深褐色的枯藤。
水井的石台边缘，倒扣着一只裂了口子的红色旧塑料盆。
唯有东墙根下那株有些年头的脆柿子树粗了一大圈，黑褐色的老树枝顶端，已经爆出了米粒大小的芽苞。
陈国栋把旅行箱顺手放在门边，自己先迈过门槛，弯下腰，双手抓住堵在门道正中间的几株粗壮蒿草，连根拔起扔在一旁。
陈磊拖着行李箱跨进院门，四下一打量，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爸，您真打算一个人把这院子收拾出来？”
“多大点地方，慢慢弄就是了。”
“明天我给镇上的劳务队打电话，雇两个小工过来打扫。”
“有福家老二就在村里做泥瓦活，明早我过去打个招呼，让他带两片青瓦过来把西厢房檐口补上就行，花不了几个钱。”
“那这满院子的荒草呢？”
“我自己拿镰刀慢慢割。”
“这么多枯藤杂草，您一个人割到猴年马月去？”
陈国栋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这是自家的院子，我想什么时候弄完就什么时候弄完，又不赶着给谁交差。”
陈磊还想再说两句，父亲已经迈步走到了堂屋门前。
堂屋的大门没有上锁，只是用一根木插销虚掩着。
两扇对开的木门被推开的一瞬间，屋里沉积了大半年的阴凉与霉味涌了出来。
陈国栋在门口静静立了片刻，等浮尘在穿堂风里慢慢散去，才踩着方砖走进去，把堂窗户全部推开。
夕阳顺着窗棂的格子倾泻进来，在落满厚尘的八仙桌上投下几道斑驳的光柱。
正墙上挂着的那只老挂钟停摆在五点十七分的位置，铜质的钟摆歪斜地贴在玻璃内侧。
靠着右侧墙角，摆着一台通体漆黑的飞人牌老式缝纫机。
缝纫机上整整齐齐覆着一块藏蓝色的碎花棉布，布面上积了厚厚一层土灰，左下角边缘处被老鼠啃出了一个铜钱大小的缺口。
陈国栋走上前去，轻轻揭开碎花布的一角，食指在漆黑光亮的铸铁机身电镀轮边抹过，留下一道清晰的指印。
陈磊把旅行箱靠墙放好，顺着父亲的视线看过来：“这老物件我小时候就有了，还能转得动？”
“不知道。”
“这铁疙瘩占地方得很，赶明儿收废品的进村，卖了得了。”
陈国栋没有接话，右手搭在右侧的铸铁手轮上，顺时针缓缓转了一整圈。
底部的铸铁大脚踏板随之上下起伏晃动了一下，带起一阵机械咬合声，只是连着皮带轮的那根传动带已经松垮。
“你十二岁那年夏天，跟村后头那帮皮猴子翻学校的围栏，裤裆被钢筋挂出巴掌大一条口子，就是用它给你踩线补好的。”
陈磊一愣，抓了抓后脑勺：“这事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四十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忘记了也正常。”陈国栋淡淡地回了一句。
陈磊站在原地，嘿嘿干笑了两声。
陈国栋把那块棉布拿到院子里，双手抓着两角在风里用力抖了抖，抖落一大蓬灰土，随后搭在东面阳光还照得着的院墙砖头上。
父子俩合力忙活到傍晚将近六点，才总算把堂屋地面扫干净，又把东侧卧房里的老式架子床擦了一遍。
陈磊下到院子拐角的总水表井里扳开生锈的铁闸阀。
厨房水龙头拧开时，管道里先是剧烈地咳出几口混着红褐色铁锈的黄水，伴随着沉闷的管涌声，放了足足两三分钟，水流才变清。
按了按堂屋的拉线开关，顶上吊着的白炽灯泡闪烁了两下，散发出昏黄的钨丝光晕。
陈磊搭着竹梯子爬到院门上方，把原先那个断了电的户外监控摄像头重新插上线头，调好网络角度，又在厨房的土灶上方钉了一个烟雾报警器。
陈国栋自始至终在灶台前忙碌，没有出言阻拦。
刘琴塞在箱子里的两包熟牛肉派上了用场。
陈国栋从碗柜翻出一只蓝边大搪瓷盆，在清澈的井水下里外刷洗了三遍，抽出一把挂面。
陈磊在院子里拿着手机给省城的妹妹回电话，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进厨房，汇报着屋里水电通了，房顶没漏大洞，老人一切都好。
不多时，陈磊举着手机走进了厨房，把听筒递到了灶台边：“爸，晓梅的电话，非要跟您说两句。”
陈国栋正拿着木筷子往滚沸的铁锅里下挂面，顺手把手机用肩膀和耳朵夹住，两只手继续在锅里慢慢搅动面条。
“爸，您真就这么跑回去了？”电话那头传来女儿急促的声音。
“到了。”
“我就知道我哥那个脾气根本劝不住您。”
“他劝不住，换你来就能劝住了？”
“周末我回去看您。”
“回来就空手回来，别大包小包买一堆补品，家里柜子全塞满了，没处放。”
“那您答应我，每天早上或者晚上，必须给我或者我哥打一个电话报平安。”
“一天天的都在村里待着，哪有那么多新鲜话天天汇报。”
“谁要听您汇报了？响两声挂了也算报平安。”
陈国栋伸手拿过厚木锅盖扣在铁锅上：“那我晚上打。”
“不行，早上七点打，确认您起床了。”
“晚上打。”陈国栋声音硬邦邦的。
“那早晚各打一次。”
“就晚上一次。”
电话那头的女儿被噎得半天没说出话来。
木锅盖边缘冒出一大团浓白的蒸汽，发出扑哧扑哧的水声。
陈国栋抬手揭开锅盖：“面滚了，不说了，挂了。”
他把手机从肩头拿下来塞回儿子手里，抄起大铁勺往面锅里点了一瓢凉水。
晚饭是在院子当中的小方桌上吃的。
搪瓷盆里盛着满满登登的白挂面，上面铺着厚厚一层切成大片的五香酱牛肉，旁边还摆着刘琴装在玻璃罐里的自制油泼蒜蓉辣椒酱。
陈国栋就着面汤吃了一大满碗，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随后不由分说把锅里剩下的小半盆面条连汤带肉全倒进了儿子的碗里。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彻底沉入了西面连绵的山脊之后，山风渐大起来，带了几分夜里的凉意。
陈磊该启程回城了。
他站在院门外，又拉着父亲在堂屋门口确认了一遍老人手机的剩余电量。
“爸，我明天一早给您打电话。”
“我明早不一定起得来。”
“您哪天不是五点刚过就醒了？”
“今晚刚回自个儿的屋，心里踏实，兴许能多睡两钟头。”
陈磊知道父亲这是故意嘴硬，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跟他较真。
走到青石巷口，陈磊又忽然停住脚步，转回身快步走回院子里，把一直放在车后备箱里的那根带照明灯的拐杖拿了出来，靠在堂屋门槛内侧的木柱旁。
“买都买了，退也退不掉。您搁在门背后，起夜防身，或者白天出去赶赶流浪狗也是好的。”
越野车的发动机声在安静的村巷外低沉地响起，两道猩红色的尾灯在石板路的拐角处闪烁了两下，伴随着轮胎压过碎石的沙沙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黑沉沉的山坳深处。
整座石门村迅速沉寂了下来。
远处的山湾里隐隐传来某个妇人拉长了声音喊自家孩子回家吃饭的呼唤声，一连喊了三遍，极远处才飘来一声稚嫩悠长的应答。
陈国栋转身关上门，把门闩插进槽里。
走回东厢卧室，把床上的薄被重新抖开铺平，随后弯下腰，从褪了红漆的樟木立柜里面摸出一只相框。
泛着微光的玻璃下面，压着一张黑白转彩色的全家福合影。
照片底部的印字已经有些模糊。
那一年陈国栋三十五岁，身板笔挺，身上穿着一件洗得领口发白的藏青色确良短袖衬衫。
妻子梳着齐肩短发坐在他身旁的藤椅上，怀里搂着刚满七岁的女儿陈晓梅。
十岁大的陈磊站在父母膝前，正冲着照相机的镜头没心没肺地咧着嘴笑，门牙正中间缺了一颗，漏着风。
陈国栋抬起袖口在玻璃面上擦了擦，把相框摆在了八仙桌上。
院子里忽然传来响动，像是有什么细小的物件踩碎了屋檐下的一截枯树枝。
陈国栋以为是野猫跳上了瓦房，迈步走到堂屋门槛边向外望去。
在东面低矮的青砖院墙上，不知何时蹲了一只通体赤红色的狐狸。
体型比寻常的狸花猫稍大一圈，两只耳朵尖尖地立着，在黑亮狭长的鼻梁正中间，天然生着一小撮铜钱大小的雪白绒毛。
狐狸没有因为看见人而受惊逃跑，那双泛着微光的褐色眼珠静静地注视着站在门边的陈国栋。
毛茸茸的大尾巴软软地垂在院墙外侧，在夜风中极轻微地左右扫动了一下。
“从哪儿窜过来的？”陈国栋低声自语了一句，顺着台阶往前慢慢走了两步。
狐狸身形一晃，轻巧地从墙头跃下，悄无声息地落进院墙外屋后的荒草堆里。
过了几秒钟，在院落后方通往深山的那条小径尽头，那一撮小小的白毛又在幽暗的草丛上方晃了晃。
它停下脚步回过头朝老宅的院门看了一眼，随后转过身，钻进了暮色中。
陈国栋在院子中央的柿子树下站了一会儿。
夜间的山风顺着神女岭的方向呼啸着吹入山谷，柿子树枝头那些刚爆出的细嫩芽苞在头顶沙沙作响。
他转身回屋，从包里摸出手电筒，对着掌心推开开关试了试光束，搁在枕头旁。
夜深了，该睡下了。
明天一早天不亮，还得上山，把妻子坟头的荒草割一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