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她挽着李明的胳膊,李明想要挣脱,但孙翠花抱得死紧,嘴里还振振有词:“你别动啊,头晕,借你胳膊扶一下怎么了?你一个大男人还怕占你便宜?”
村里人看见这一幕,纷纷侧目。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捂嘴偷笑,还有上了年纪的老太太摇头叹气,嘴里念叨着“伤风败俗”。
孙翠花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反而把李明的胳膊抱得更紧了,昂着头,像一只骄傲的小母鸡。
孙翠花的家是个独门独户的小院。
院子里收拾得很干净,种了几棵月季,开得正艳。墙角堆着一摞劈好的柴火,整整齐齐。晾衣绳上挂着她昨天洗的衣裳,有碎花衫、黑裤子,还有几件贴身的衣物,在风里轻轻晃荡。
李明不小心扫到了那几件贴身衣物,立刻移开目光,耳根又红了。
孙翠花眼尖,注意到了他的反应,故意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嗓子,声音又软又糯:“想看就大大方方看嘛,反正那天你看病的时候也看了，还差这一件两件的?”
“我真没看光你!”李明急了,“我那是在探查你的气脉!跟看光不是一回事!”
“行行行,不是一回事。”孙翠花笑着拉他进了屋。
屋里飘着浓浓的鸡汤香味。
堂屋的桌上,煤气灶上炖着一口砂锅,汤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上面漂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旁边还摆了两碟小菜，一碟凉拌黄瓜,一碟炒花生米,花生米炒得微微焦香,撒了一层细细的盐粒。
“先吃饭!”孙翠花把李明按在凳子上,盛了一大碗鸡汤端到他面前。
鸡汤炖得极好,肉质酥烂,汤色浓白,上面还飘着几颗红艳艳的枸杞和几段翠绿的葱段。一口下去,满嘴鲜香,胃里暖融融的。
李明确实是饿了,没客气,呼噜呼噜喝了一大碗。
孙翠花坐在对面,双手托腮,看他吃得香,嘴角一直翘着。
“好吃不?”
“好吃。”
“那以后天天来吃,天天给你炖。”
“那不用,我在家吃就行。”
“你家?那不是苏婉家么？”孙翠花眉毛一挑,语气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酸味。
李明放下碗,语气平静,“她照顾了我八年,我好了,自然要报答她。”
孙翠花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片刻后,她忽然笑了,站起身走到李明身后,双手搭上他的肩膀。
“你对她只有感激,对不对?”
李明还没来得及回答,孙翠花的手就开始不老实了。
她的手指在他的肩颈上轻轻揉捏,力度不轻不重,位置恰到好处。她的手温温热热的,带着薄薄的茧子，那是常年干农活留下的痕迹。
“我也会按摩。”孙翠花俯下身,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像羽毛拂过耳廓,“你给我看病,我给你按摩,礼尚往来。你要是觉得舒服,以后可以天天给你按。”
她说话时呼出的热气喷在他的耳根上,带着淡淡的薄荷味，她刚刚在厨房嚼了薄荷叶。
李明浑身一僵,脖子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连忙往前倾了倾身体,想要拉开距离:“不用了,我不累。”
“怎么不累?进山采药走了一整天,能不累?”孙翠花说着,手上的动作从肩膀移到了后背,手法竟然出乎意料地专业,“你别看我没学过,以前给我那死鬼男人按过,他每次都说舒服得要升天。”
她的拇指顺着脊柱两侧的穴位一路往下按压,力道掌握得恰到好处。遇到淤堵的地方,就多停留一会儿,用掌心缓缓地揉开。
李明不得不承认,这手法确实不错。虽然不是专业的推拿,但胜在用心,每一处都按得到位。
渐渐地,他的身体放松了下来。
孙翠花察觉到了他的放松,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李明的身体又僵了。
“孙翠花……”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孙翠花在他耳边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又媚又软,“我比你也大不了几岁,但我是过来人,什么不懂?你这一身本事,以后肯定是要出息的。到时候,可别忘了我。”
李明抓住她不安分的手,转过身来面对她。
“你坐好,我给你看脉。”他板着脸,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严肃一些。
孙翠花撇了撇嘴,但还是乖乖地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伸出了右手。
李明搭上她的手腕,闭上眼,运转灵气探入她的体内。
这一次探查比上次更细致,因为突破通脉境后,他的感知能力又提升了一个层次。他能清晰地“看见”孙翠花体内每一处气脉的流动,每一丝火气的走向。
和上次相比,她的状况稍微好了一点点，大概是因为心情好了些,火气没有那么躁了。但根本问题依然存在,丹田里的那团燥热之气还是堵在那里,像一口烧干了水的锅,越烧越红。
“怎么样?”孙翠花见他半天不说话,有些紧张了,“是不是病入膏肓了?”
“没那么严重。”李明收回手,斟酌着措辞,“你体内的淤堵在丹田里,如果不想办法疏导,时间长了会损伤五脏。”
“那怎么疏导?”孙翠花眼巴巴地看着他,随即又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
李明假装没听见后面那句,认真说道:“针灸配合按摩,可以暂时疏导火气。但要想根治,还得从根源入手。”
“根源?什么根源?”
“你的体质属火,加上……”李明顿了顿,还是直说了,“一是情绪要开朗，而是要采取其它方式。”
孙翠花眼睛一转,忽然凑近了他,胳膊肘支在桌上,双手托着下巴,“你说的某种方式,是指什么?给我说明白点。”
李明被她问得耳朵又红了,正色道:“我可以用针灸帮你疏导,效果虽然不如……但也能缓解大半。”
“不如什么?”孙翠花追问,眼睛里全是促狭的笑意,“你怎么说话老说一半?一个大男人,比我还忸怩。”
李明被她逼得没办法,索性直说了:“不如真正的调和。但针灸可以起到七八分的作用,足够让你不再犯心疼病。至于剩下的两三分……你自己想办法。”
孙翠花沉默了一瞬,然后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直拍桌子,筷子都震掉了一根。
“哎哟我的李明小大夫,你真是太有意思了。自己想办法？要不你帮帮我？”她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眼角那颗泪痣随着笑容一颤一颤的。
李明一阵无语，完全不敢接话。
“行行行,不难为你了，自己想办法。针灸就针灸,你说怎么扎就怎么扎,绝不喊疼。”
李明站起身,把桌上的碗筷收拾到一边,腾出空间来。
孙翠花嘴上调侃着,身体却很诚实地站了起来,走到床边坐下,开始解扣子。
“你干什么?”李明吓了一跳。
“脱衣服啊。”孙翠花理所当然地说,“针灸不都得脱衣服吗?我看电视里都是这样的,隔着衣服怎么扎?”
“不用脱!”李明连忙制止她,“我针灸不需要脱衣服,隔着衣服一样能扎。”
他说的是实话，突破通脉境后,他对灵气的掌控已经达到了入微的境界。银针上附着一丝灵气,可以轻易穿透衣物,精准地刺入穴位。
孙翠花狐疑地看着他:“真的假的?你可别是嘴上说不用脱,心里想看我主动脱。你要是想看就直接说,我又不是不给你看。”
“真的不用脱!”李明几乎是吼出来的。
“好好好,不脱就不脱,你那么凶干嘛?”孙翠花笑嘻嘻地,眼神里满是戏谑。
李明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针袋。
这套银针是上次在镇上卖完药材后特意买的,虽然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但胜在材质纯正,没有杂质。
他抽出一根三寸长的银针,用灵气在针身上一抹。
银针的针尖微微震颤,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嗡鸣。灵气灌注之后,这枚普通的银针便成了一件治病的法器。
“会有一点点酸胀,忍一下就好。”李明说着,隔着衣服,将银针刺入她后背的膈俞穴。
孙翠花发出一声轻哼,身子微微颤了一下。
李明继续下针。
肝俞、脾俞、肾俞、命门……一根根银针精准地刺入穴位,每一根都附着一丝灵气,在她体内形成一张无形的灵气之网。
这张网的作用,是将她丹田中那团乱窜的火气,一点一点地引导出来,沿着经脉疏导到全身各处,让它不再集中作乱。
孙翠花的反应开始变得明显了。
酸、麻、胀、热……种种感觉在她体内交织,汇成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
李明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套针法极耗心神,需要精准控制每一根银针上的灵气,不能多也不能少。多了会伤她的经脉,少了则没有效果。
他强迫自己忽略孙翠花的反应,全神贯注地捻动银针。
随着最后一根银针刺入会阳穴,孙翠花一声大叫。
李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抬手收回所有银针。
“李明小大夫……”她的声音软糯“我现在信了，你是真有本事的。”
“起来活动一下,看看感觉怎么样。”李明转过身,不看她。
孙翠花慢慢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
“真的不闷了!心口这里,之前一直像压着块石头,现在石头没了!”她跳下床,在屋子里走了两圈,越走越精神。
“只是暂时疏导,你的根本问题还没解决。”李明提醒她。
“那就多扎几次呗。”孙翠花走到他身后,忽然从背后抱住了他,把脸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
李明僵住了。
“孙翠花,你……”
“别说话,让我抱一会儿。”孙翠花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没有了之前的泼辣和戏谑,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自从那死鬼走了以后,就再也没人这样对我好过了。”
李明沉默着,没有动。
“你那天在镇上帮我解围,是这一个月来,第一次有人为我出头。”孙翠花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忍着什么,“你是好人,我知道。我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你这份情,记一辈子。”
她的手臂收紧了些,把脸埋在他肩胛骨之间。
片刻后,她忽然放开了他,退后两步,重新换上了那副没心没肺的笑脸。
“好了好了,煽情到此结束。我去给你盛汤,鸡汤还热着呢。”
她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朝李明挤了挤眼睛:“不过说真的,你要是哪天想通了,我的门永远给你留着。寡妇和光棍,天生一对嘛。”
说完,又咯咯笑着跑进了厨房。
李明站在堂屋里,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地摇了摇头。
这女人,翻脸比翻书还快,泼辣起来能把人气死,可那笑容背后,又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心酸。
傍晚,李明离开柳树沟,踏着夕阳往回走。
背上竹篓里的药材,够给张秀兰用七天了。七天之后再来复诊,顺便可以给孙翠花做第二次针灸。
突破通脉境后,他的脚程比早上更快,一刻钟就到了青石村村口。
远远地,他看见自家院门口停着一辆白色的越野车,车身溅满了泥点子，挂着白色拍照。
走近一看,院子里站着三个人。
一个是苏婉,正手足无措地擦着手上的面粉。
一个是下午刚见过的女博士沈清雪,背着那个巨大的登山包,眼镜片上沾着泥点子,满脸兴奋。
还有一个……
是一个穿着黑色皮夹克、身材高挑的女人。她背对着院门,只能看见一头利落的短发和挺直的背影。腰间系着一根皮带,下面穿着紧身牛仔裤和短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飒爽的英气。
听到脚步声,那女人转过身来。
李明看清了她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红,五官精致得像画出来的,但眉宇间却有一股不输男人的英气。她大约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皮肤不是沈清雪那种文弱的白皙,而是健康的小麦色,显然是常年在外跑的人。
“你就是李明?”女人的声音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客套,“我叫秦剑,镇上派出所的。有件案子,需要你配合调查。”
她掏出一张警官证,在李明面前展开。
证件上,那张冷艳的面孔正严肃地盯着镜头,旁边印着三个烫金大字——秦剑。
李明还没说话,沈清雪就抢着开口了:“秦警官,您别这么严肃,把人家吓着了。李明是个好人,我下午刚认识的,他还送了我一个非常珍贵的紫芝样本……”
“沈博士,”秦剑打断她,语气公事公办,“办案就是办案,不是请客吃饭。好人坏人,不是凭你一面之词就能定的。”
沈清雪被怼得缩了缩脖子,推了推眼镜,小声嘀咕了一句:“警校出来的就是不一样,跟个冰块似的……”
秦剑不再理她,转过头,目光如刀地盯着李明:“今天下午,清水镇发生一起恶性伤人案。王麻子和他手下六个人,在医院里被人打成重伤,王麻子两条腿都断了。现场目击者说,昨天你在青石村村口和他发生过冲突,而且一个人打了他七八个手下。我现在需要你说明,今天下午两点到四点之间,你在什么地方?”
李明眉头一皱。
王麻子被人打残了?
昨天他才在村口教训了王麻子,今天人就出事了,这也太巧了。
“下午我在山里采药。”李明平静地说,“然后去柳树沟给人看病,刚刚才回来。柳树沟的孙翠花可以作证,我从下午四点左右一直在她家。”
“采药?你一个种地的,还会给人看病?”秦剑的目光更锐利了几分,上下打量着他,像是在审视一个嫌疑人。
“会一点。”
秦剑的眼睛眯了起来:“我查过你的资料，李明,二十三岁,八年前因车祸导致智力障碍,一个月前突然恢复。恢复后就突然会了医术,还会功夫,能一个人打八个。你不觉得,这太巧合了吗?”
院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苏婉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沈清雪咬着嘴唇一脸担忧,而秦剑那只修长而有力的右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李明看着秦剑的眼睛,目光平静如水。
“秦警官,八年前车祸,我父母双亡,我傻了八年。”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一个月前我恢复神智,至于为什么会医术，我外祖父是村里的老中医,小时候跟他学过。”
这话半真半假，他外祖父确实是中医,不过是赤脚医生,早就过世了。但他得到神农传承的秘密,无论如何也不能说。
“至于功夫,在山里跑惯了,力气大一点而已。”
秦剑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钟,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
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男人身上有秘密。
八年的傻子忽然痊愈,一个人打八个混混,还会医术，这些绝不可能只是巧合。而且,她查过李明的医疗记录,八年前的那场车祸,他脑中的淤血压迫神经,按常理根本不可能自愈。
但直觉不能当证据。
王麻子的案子,现场的目击者只说是“几个蒙面人”,没有直接证据指向李明。而且柳树沟那边她还没去核实,如果孙翠花真能证明他下午的行踪,那就铁板钉钉的不在场证明。
“我会去柳树沟核实的。”秦剑收回了按在枪套上的手,“在案情查清之前,你不要离开青石村。随叫随到,明白吗?”
“明白。”李明点点头。
秦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李明:“这是我的电话。如果你想起什么线索，比如和王麻子有仇的其他人，随时联系我。”
说完,她又看了李明一眼,那眼神带着三分审视、三分好奇,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然后,她转身走向越野车,迈开长腿,利落地上了车。引擎发动,越野车扬起一阵尘土,消失在村道尽头。
沈清雪长出一口气,“吓死我了,这秦警官气场太强了,跟她说话我腿都发软。”
苏婉则关切地拉着李明的手:“傻子,你没事吧?那个王麻子真的被人打了?不会是你……”
“放心,不是我。”李明拍了拍她的手背,转向沈清雪,“沈博士,你怎么又来了?而且你怎么知道我家在这里?”
沈清雪脸上浮现出一丝得意的笑容,推了推眼镜:“我走访了青石村的村民,他们说村里最近出了个奇人，傻了八年的傻子忽然好了,还会医术会功夫,一个人打八个。我一猜就是你,就找过来了。”
她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字。
“下午你送我的那个紫芝样本,我做了初步检测。”沈清雪的语气变得激动起来,眼镜后面的眼睛闪闪发光,“结果太惊人了!那个紫芝的生物活性指标,是普通野生紫芝的三十倍!三十倍!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李明摇头。
“意味着这片山区的生态环境,可能还保留着远古时期的某些特征!”沈清雪越说越兴奋,声音都高了八度,“如果能找到你采紫芝的那个原生地,进行系统的生态调查,说不定能发现更多珍稀药用植物,甚至可能找到一些被认为已经灭绝的物种!这对整个药用植物学界来说,都是一个重大的发现!”
她一把抓住李明的双手,眼神热切得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李明先生,我诚挚地邀请你,作为我的野外向导,一起进山考察!所有费用我来承担,另外还付你向导费,一天五百块!拜托了!”
李明看着她那张因为兴奋而泛红的脸,又看了看旁边面色不善的苏婉,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
这一天,先是孙翠花,然后是秦剑,现在又来了个沈清雪。
他的平静日子,怕是一去不复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