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月光清冷。
他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在原地站了三秒，把刚才那通电话的每一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机场高速全线设卡，反恐演练，一个在汉东公安系统摸爬滚打二十多年的老刑侦，不会不知道这种话术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通知，是测温。看他在不在宿舍，看他会不会因为这句话改变作息，看他慌不择路时往哪个方向跑。
萧怀瑾面色反而愈发平静。
他转身走到玄关，从鞋柜底层摸出一双软底运动鞋换上，又从衣柜深处取出那件藏青色冲锋衣。
上次暗访大风厂时穿的，没有挂牌，混在人堆里最不起眼。
手机塞进内袋，公文包没带，所有材料都留在保险柜里。
出门前他回头扫了一眼台灯下摊开的那沓股权代持协议复印件，伸手拉灭了灯。
他拨通刘建国的私人号码，等了两声，那头接起来。
萧怀瑾没有多余的寒暄，只说了一句：“老刘，今晚不回宿舍，请帮我安排城郊的安全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随即传来刘建国低沉的声音：“半小时后，后门。北侧第二个路灯下。”
挂断。
萧怀瑾推门出去时，走廊里静得能听见灯管的电流嗡鸣。
他没有走电梯，而是顺着安全通道一步步往下，鞋底踩在地砖上几乎不发出声响。二楼拐角处他停了一下，侧耳听了几秒。
楼上没有动静，楼道里没有第二双脚步。
推开一楼后门，夜风裹着深秋的凉意扑在脸上。
路灯昏黄，他低着头沿着墙根阴影走了不到五十米，便看见一辆挂着普通京A牌照的黑色帕萨特停在北侧第二个路灯下，车窗紧贴深色防爆膜，看不见里面。
他拉开后座车门闪身进去的瞬间，车子已经无声地启动，汇入夜色。
司机是个三十出头的平头小伙，没说话，只从副驾位置递过来一副墨镜。
萧怀瑾接过戴上，靠近椅背。
车窗外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倒退，他没有去看窗外，而是闭着眼在心里默数拐弯的次数。
左、右、左、左、直行、左……车子绕着京州市区兜了将近四十分钟，确认没有任何尾巴后，才一路向北驶上城郊公路。
三十公里后，帕萨特在一处外表破旧的招待所小楼前停下。
招牌上“京北招待所”几个字褪得只剩轮廓，门口堆着几袋建筑垃圾，看上去像是停业整顿中的小旅店。
但车子没有停在正门，而是绕到后院一扇生锈的铁皮门前。
司机从兜里摸出一把钥匙，开锁，铁皮门吱呀一声推开，里面别有洞天。一座三层小楼，外墙斑驳，内里却刚翻修过不久，走廊铺着防静电地板，每隔三米一个监控探头，红点闪烁。
萧怀瑾跟着司机上了二楼最里侧那间房。房间不大，陈设简陋，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但桌上摆着反窃听干扰器、加密通讯终端和一台便携式信号屏蔽仪。窗帘是加厚遮光布，从外头看不见一丝光亮。
萧怀瑾在窗前坐下，习惯性地拉开窗帘一角，目光投向对面那片民房区。招待所地处城乡结合部，四周零星散落着几栋自建民房，多数黑灯瞎火，夜色浓稠如墨。
唯独正对面那栋三层民房的三楼窗口，窗帘缝隙里，一点幽暗的红光若隐若现，正对着他所在的房间缓缓移动。
萧怀瑾的瞳孔骤缩。
那是激光测距仪的瞄准光点。
对方在测算他的确切位置。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指尖松开窗帘的瞬间，另一只手已经精准地摁灭了桌上的台灯，同时右手顺势拉上所有遮光布，房间瞬间陷入彻底的漆黑。
心跳擂鼓般撞击胸腔，呼吸却被他刻意压得绵长平稳。他蹲下身，从书桌抽屉里摸出加密手机，凭着记忆拨出一串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便被接起，刘建国的声音压得极低。
“老刘，有人盯上我了。”萧怀瑾嗓音平得像一潭死水，“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省公安厅刑侦总队那位与山水集团走得近的副支队长，姓什么、住哪儿、今晚在哪里。”
刘建国沉默了两秒，没有问多余的话，沉声应下：“今晚十二点之前给你消息。”
两人默契地没再多说一个字，电话挂断。
萧怀瑾背靠着墙壁滑坐下来，在黑暗中闭上眼。
对面那栋民房里的红灯依然亮着，但窗帘一拉，对方已经失去了目标。他知道今晚这一局赢在时间差上。
他比对方快了半个小时。半小时，够他从宿舍转移到这里，也够刘建国调动人手。
消息传出不到两小时。
深夜十一点四十，刘建国的加密短信弹出来，只有三行字：高志远，刑侦总队副支队长，住京州·君悦府7号楼1802，今晚在家中。
省纪委与省检察院联合行动组已启动，半小时内到位。
萧怀瑾看了眼时间，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锁屏塞回内袋。
零点二十三分，君悦府小区地下车库。
两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商务车从车库入口缓缓驶入，停在7号楼电梯厅旁。
五名身着便装的精干人员鱼贯而出，为首的正是省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副主任老周，手里捏着一份盖着鲜红公章的留置决定书。
他们没有惊动任何邻居，全程使用纪委留置程序，手续合规到滴水不漏。高志远被从卧室里带出来时还穿着睡衣，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消息传到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耳中时，已是凌晨一点。
祁同伟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茶已经凉透。
手机屏幕亮着，纪委内部通报只有简短几行字。
他盯着屏幕看了足足十秒，面色一点点铁青下去，终于抬起手，将手中那只价值三万的建盏茶杯狠狠砸在红木办公桌上。
瓷片四溅，茶水蜿蜒着流过桌面，滴落在地毯上。
他一动不动地坐着，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第二天清晨，省委大院西侧小门内。
萧怀瑾第二次见到省委书记田国泰，是在省委主楼六层那间弥漫着檀香的办公室里。
老人面色凝重地将一份通报递到他面前：“高志远在留置第一夜便撂了。交代了山水集团三笔巨额行贿，合计一千七百万，还牵出省公安系统内部一张隐秘的协助网络。”
田国泰目光如炬望向萧怀瑾：“这一仗打得漂亮，但汉东这潭水，比你看到的还要深。”
萧怀瑾双手接过通报，指尖微凉。他清楚，祁同伟今夜摔碎的不只是一只茶杯，更是他以为自己能只手遮天的幻觉。但这个幻觉破灭之后，对手只会更加疯狂。
他刚将通报锁进办公桌内层的保险柜，裤兜里的手机便接连弹出两条加急消息。
沈知意：“丁义珍在IcU被人强行转院，去向被刻意屏蔽，专案组完全收不到消息。”
陈海：“高志远今早翻供，称所有线索均来自省公安厅某位‘直接领导’的授意，他只是执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