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风带着凉意。
萧怀瑾从省委主楼出来时，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正被暮色吞没。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刚发动引擎，手机便急促地响了起来。
沈知意的声音带着一丝颤音。
“丁义珍三小时前突然向省政府办递交了赴港招商的申请，明早八点的航班，所有手续一路绿灯，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
萧怀瑾嗯了一声。
明早八点。
原着里那段惊心动魄的出逃，正在精准地重演。
他看了眼仪表盘上的日期，距离飞机起飞，不足十二个小时。
“消息确认了？”他问。
“省政府办那边有人给我透了底，公文已经流转完毕，机票是山水集团下属公司代订的。”沈知意顿了顿，“萧怀瑾，他这是要跑。”
“我知道。”
他挂断电话，踩下油门，黑色轿车汇入暮色中的车流。
导航一路指向省纪委宿舍，但他没有直接回去。
车子在第一个红灯路口调转方向，驶向二室办公大楼。
他需要确认一件事，一件比沈知意的电话更致命的事。
值班室里，灯光昏黄。
一个年轻科员正埋头翻报纸，见他推门进来，忙站起身招呼：“萧主任，这么晚了您还……”
“丁义珍的初核材料，走流程了吗？”
科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目光闪躲着往文件柜的方向瞟了一眼：“张主任说……说领导还没批，让先放一放。”
萧怀瑾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沓他连夜整理出来的材料，正原封不动地躺在文件柜最底层，连封皮上的折痕都没变过。
他盯着那沓纸看了两秒，声音平静：“张主任今天几点走的？”
“下午四点多，说家里有事，提前走了。”
四点多。
正是沈知意拿到消息前后。
萧怀瑾没有再问。
他转身走出值班室。
身后的科员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坐回车里，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省市两级所有常规渠道，已经全数失效。
材料被人为压下，消息比对手慢了半拍，张涛那只两头通吃的中间人，也太可恶了。
但他面色反而越来越冷静。
常规渠道堵死了，那就走最窄的那条路。
反贪局直接报请最高检，跳过省市两级所有被渗透的关节，今晚锁定丁义珍行踪，明早在登机口完成截击，这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一步险棋。
黑色帕萨特驶上环城路。
十五分钟后，车停在省检察院反贪局楼下。
三楼那扇窗口还亮着灯，窗帘后面有人影晃动。
萧怀瑾推开车门，大步走进楼门。
门被推开时，陈海正披着外套站在窗前。
听到动静他转过身，视线在门口那个风尘仆仆的身影上停了一瞬，等着他先开口。
“陈局长，丁义珍明早八点的航班飞香港。”萧怀瑾没有寒暄，将公文包往桌上一放，拉开拉链，初核报告、银行流水、股权穿透图、壳公司关联图，哗啦啦铺满了整张桌面，“他的初核材料被压在了二室文件柜里，省市两级常规渠道全部失效。现在只剩下一条路，反贪局直接报请最高检，跳过所有被渗透的环节，今晚上手段，明早在登机口截人。”
陈海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在椅子上坐下，拿起最上面那份初核报告翻看起来。
指尖划过一行行账目数字，眉头越锁越紧。办公室里只剩下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半小时后，陈海合上最后一页材料，抬起头，目光里那点审视的意味已经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将般的果决：“你有最高检的渠道？”
萧怀瑾微微弯起嘴角：“十一点前递上去，明早七点，机场见。”
陈海沉默片刻，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
“干了。”
风声从开着的窗户灌进来，吹动了桌角的纸页。
陈海站起身，抄起电话拨通内线：“叫侦查一处所有人回岗，三十分钟内到位，有紧急任务。”
电话那头传来短促有力的应答声。夜色里，反贪局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侦查一处的八名精干人员很快到齐，三路并进，一路蹲守丁义珍住所，一路监控机场票务动态，一路严密盯死他办公室及周边交通探头。
最高检那头，陈海通过私人关系直接连线了反贪总局值班室，特事特办的紧急批复在午夜前传真回来。
萧怀瑾在反贪局隔壁的小会议室里坐了整整三个小时，盯着墙上时钟的指针一格一格爬过。
凌晨十二点四十分，陈海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浓茶搁在他面前：“最高检批了，凌晨两点，第一组反馈，丁义珍住所灯光已灭。”
“他今晚不会跑，要跑也是明早赶飞机。”萧怀瑾端起茶杯，热意从掌心蔓延开来，“重点是机场那道关。”
“已经安排下去了。明早六点，第二组人马提前进驻t2航站楼，盯死国际出发口。”
萧怀瑾点了点头，起身收拾桌面散落的材料。
陈海看着他有条不紊地动作，忽然开口：“萧主任，你跟我说句实话，这条路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布的？”
萧怀瑾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容：“从我到汉东那天起。”
走廊里的灯在身后一盏一盏熄灭，他走出反贪局大门时已是深夜两点过半。
回到宿舍，他坐在窗前，将电话放在触手可及的桌角。
远处汉东省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距离丁义珍登机，还有五个小时。
他合上眼，仰头靠在椅背上。
脑子里那些推演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闪过。
登机口、安检通道、护照验证、红通批文、银色手铐……每一个环节都已经在脑子里演练过无数遍，每一个人的站位和反应都清晰如昨。
眼皮越来越沉，意识逐渐模糊，他迷迷糊糊间听见窗外远处传来一声汽车引擎的轻响，但没有在意。
凌晨四点，手机骤然震动。
萧怀瑾倏地睁开眼，屏幕上跳出一行加急消息。
“丁义珍的车刚刚驶出小区，但不是去机场的方向。”
他的困意瞬间消散殆尽，他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窗前，一把拉开窗帘。
楼下路灯的昏黄光晕里，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
熄着火，没有开灯。
萧怀瑾目光落在那辆车上。
如果丁义珍已经闻风改变路线，今早机场的截击就可能扑个空。
而楼下这辆车，又是什么时候停在那里的？
是谁的眼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