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文命画图画到后半夜才睡。
天刚亮，他就拿着姒启手令的皮卷，去了工正署。
工正署在宫城西边，一大片矮房子，里面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锄头、木耒、藤筐，还有一堆看不出形状的破烂青铜片。
管事的叫猱，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正蹲在门口啃一块干肉。
姒文命走过去，把手令递给他。
“猱工正，启殿下令，沮水试点，我来领物料。”
猱慢吞吞地放下肉，接过皮卷，眯着眼看了半天。
“哦，试点啊。”他拖长了调子，“知道，朝会上说了。”
他把皮卷还给姒文命。
“要什么？”
“二十把木耒，十把石锄，五十捆藤条，还有运土的拖橇，先要五架。”姒文命照着昨晚想的单子说。
猱听完，咂咂嘴。
“木耒有，旧的，能用。石锄嘛……库里没了，得现磨，等着吧。”
“等多久？”
“那不好说。”猱一摊手，“磨石头的匠人忙，东边防城墙还要用石料呢，得排着。”
姒文命皱了皱眉。
“藤条呢？”
“藤条有，但没五十捆。”猱站起来，拍拍屁股，“最多二十捆，还是去年的，有点脆，你将就用。”
“拖橇？”
“拖橇？”猱笑了，“那东西费木头，库里没有现成的。你要真想用，自己找木头做去。”
姒文命看着他。
“猱工正，这是启殿下亲令的试点。”
“知道啊。”猱点头，“可规矩就是规矩。物料支应，按旧例。旧例就是，有什么给什么，没有的，等着。”
他说完，转身朝屋里喊了一嗓子。
“阿土！把库里那堆破木耒搬二十把出来！还有那捆快散架的藤条！”
里面有人应了一声。
不多时，一个黑瘦的年轻人拖着个破筐出来，哐当一声扔在姒文命脚边。
筐里是二十把木耒，手柄都磨得发亮，耒头有的裂了缝，有的缺了角。旁边一堆藤条，颜色发灰，一碰就掉渣。
“就这些。”猱说，“领吧。石锄和拖橇，等有了再通知你。”
姒文命没动。
“粮食呢？二十个人的口粮。”
“粮食不归我管。”猱摆手，“你去仓廪那边问。不过我提醒你，最近东边吃紧，口粮都紧着军队，你们这试点……呵呵，自己掂量。”
他说完，也不看姒文命，又蹲回去啃他那块干肉了。
姒文命站在那儿，看着脚边那筐破烂。
他弯腰，捡起一把木耒，掂了掂。
手柄有点晃。
这玩意儿拿去挖土，半天就得断。
他把木耒扔回筐里，转身走了。
……
猱看着姒文命走远，把嘴里的肉咽下去，朝地上啐了一口。
“呸，赘婿。”
他起身，拍拍手，朝宫城另一个方向走去。
……
有扈狰正在院子里喂鸟。
笼子里关着几只雉鸡，毛色鲜艳，他撒了一把谷子，看着它们抢食。
猱弓着身子进来。
“大人。”
“嗯。”有扈狰没回头，“那小子去了？”
“去了。”猱说，“按您的吩咐，旧的、破的、没有的，都说了。他脸都绿了，屁都没放一个，拿着那堆破烂走了。”
有扈狰笑了。
“粮食那边打招呼了吗？”
“打了。”猱点头，“仓廪的猼说了，试点二十个人，每日口粮减半，还是最次的陈粟，掺沙子的那种。”
“干得好。”有扈狰转过身，拍拍猱的肩膀，“让这小子知道，在阳城，没我点头，他什么都干不成。”
“是。”猱犹豫了一下，“大人，咱们这么卡他，殿下那边会不会……”
“殿下？”有扈狰冷笑，“殿下让他试点，可没说过物料粮食要最好的。我按旧例办事，她能挑出什么错？要怪，就怪她那赘婿没本事，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嘛。”
他说完，又抓了一把谷子撒进笼子。
雉鸡扑腾着抢得更凶了。
……
姒文命空着手回到别院。
女娇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她看了一眼姒文命身后。
“东西呢？”
“就这些。”姒文命指了指自己空荡荡的手，“二十把快散架的木耒，一堆烂藤条，还在工正署门口扔着，我没拿。”
女娇眉头皱起来。
“石锄？拖橇？粮食呢？”
“石锄没有，要等。拖橇没有，让自己做。粮食……”姒文命顿了顿，“仓廪那边还没去，但工正说了，口粮减半，陈粟掺沙。”
女娇沉默了一会儿。
“比想的还狠。”
“嗯。”姒文命在石凳上坐下，“这是摆明了不让我干成。”
“你打算怎么办？”女娇看着他，“没工具，没粮食，二十个人去了也是晒太阳。”
姒文命没说话。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
现代工地没工具怎么办？就地取材，土法上马。
“木耒烂了，修一修还能用。”他说，“石锄没有，那就先用木棍削尖了凑合。拖橇……找几根结实木头，用藤条绑个架子，底下垫圆木，也能拖土。”
女娇看着他。
“那粮食呢？人吃不饱，没力气干活。”
“粮食……”姒文命揉了揉额头，“沮水那边有鱼吗？”
“有是有。”女娇说，“但不多，而且现在水还没完全退，不好抓。”
“试试。”姒文命说，“总比饿着强。”
女娇叹了口气。
“工具的事，我帮不上忙。宫里规矩，物料调配归工正，我不能插手。”她说，“粮食……我可以从我的份例里省一点出来，但不多，顶多够五个人吃两天。”
姒文命抬头看她。
“多谢。”
“别谢我。”女娇摇头，“我是替殿下办事。试点砸了，殿下脸上也无光。”
她顿了顿。
“但有件事你得清楚。有扈狰这么卡你，不只是冲你，更是冲殿下。你在这儿低头干活，他在上头看笑话。你得想个法子，不能光挨打。”
姒文命点点头。
“我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角落，那里堆着一些修剪下来的树枝。
他捡起一根粗点的，比划了一下。
“先从这个开始吧。”他说，“做几把能用的家伙什。”
女娇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回头说了一句。
“试点三天后开始，你只有两天时间准备。二十个人明天到齐，你至少得让他们有东西可用。”
“我明白。”
女娇走了。
姒文命拿着那根树枝，蹲在地上，用一块边缘锋利的石头慢慢削起来。
木头很硬，石头不好用，磨得他手心发红。
但他没停。
一刀，一刀。
先把这堆破烂，变成能干活的东西。
再说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