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刚散。
姒启走在回廊里，步子很稳。她刚才在殿上把话撂下了，要招那个叫姒文命的治水小子入赘。
有扈狰那张老脸当场就黑了。
“启殿下！”有扈狰声音拔高，“一个外姓小子，无名无分，就凭他疏通了一条小水沟？这就要招进王族？祖宗礼法何在！”
几个老臣跟着附和。
姒启没看他，眼睛扫过殿上其他人。
“洪水刚退，地里还烂着。”她说，声音不高，但殿里一下子静了，“东边防风猱的人马，眼睛就盯着咱们阳城。这时候，谁能让百姓安心种地，谁就是大夏的功臣。”
她顿了顿。
“姒文命能治水。我要他。”
有扈狰还想说什么，姒启已经转身走了。
现在她坐在偏殿里，手指敲着案几。
女娇站在旁边，低声说：“人带到了，在外面候着。”
“让他进来。”
门开了。
姒文命走进来。他穿着粗麻衣服，脚上还有泥。一路从城外走进来，阳城的宫墙高得吓人，殿宇一座连着一座。他手心有点汗，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姒启打量他。
二十八岁，个子挺高，肩膀宽。皮肤黑，是常在外头干活晒的。眼睛很亮，看东西的时候很专注。
“见过启殿下。”姒文命行礼，动作有点生硬，但没出错。
“坐。”
姒文命在对面坐下。
“知道我为什么找你来吗？”姒启问。
“治水。”
“不止。”姒启身子往前倾了倾，“我要你入赘。进王族，当我的夫婿。”
姒文命眼皮跳了一下。
他没立刻说话。
姒启也不催，就那么看着他。
“我听说，”姒文命开口，声音平稳，“殿下招婿，是为了安民心。治水的人成了王族的人，百姓会觉得王室在乎他们死活。”
“你倒明白。”
“但我就是个治水的。”姒文命说，“王族的规矩，朝廷的争斗，我都不懂。”
“不懂可以学。”姒启说，“女娇会教你。我要的是你的本事，不是你的出身。你帮我治水安民，我给你身份庇护。很公平。”
她又补了一句。
“当然，你也可以拒绝。我现在就让人送你出城，你回去接着疏通你的河道。”
姒文命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城外那些还没排干的洼地，想起东边传来的风声，想起刚才在殿外瞥见的那些权贵打量他的眼神——像看一件货物。
“我干。”他说。
姒启点点头。
“女娇。”
“在。”
“带他去住的地方，规矩都讲清楚。”
“是。”
女娇走到姒文命面前，微微欠身。
“请随我来。”
两人出了偏殿。
女娇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她穿着素色衣裙，头发梳得整齐，侧脸看着很安静。
“那是宗庙。”她指着一处高台，“祭祀的地方，平时不能靠近。”
“那是议政殿，朝会的地方。”
“那是膳房。”
姒文命跟着她，眼睛四处看。宫墙很高，路很干净，偶尔有仆役低头匆匆走过，没人敢抬头看他们。
“你的住处在前头。”女娇说，“不大，但够用。每日三餐有人送，缺什么跟我说。”
“多谢。”
女娇停下来，转身看他。
“有几件事你得记住。”她说，“第一，不该去的地方别去。第二，不该问的事别问。第三，宫里人多眼杂，说话做事，多想想。”
她说得很直白。
姒文命点头。
“我明白。”
女娇看了他一会儿，眼神里没什么情绪。
“启殿下既然选了你，你就好好做事。”她说，“别的，别多想。”
她说完，继续往前走。
姒文命跟上去。
远处，祭祀高台上。
风吹骨杖的声响阵阵转来，巫咸站在那里，一身黑袍。风吹动他的衣摆，他手里握着一根骨杖，眼睛望着姒文命和女娇远去的背影。
他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
直到那两人转过宫墙，看不见了。
巫咸才慢慢转过身，走下高台。脚步很轻，像没踩在地上。
……
女娇把姒文命带到一处小院。
院里有间屋子，陈设简单，但干净。
“就这儿。”女娇说，“明天开始，我会来教你礼仪。今天你先歇着。”
她说完就要走。
“女娇姑娘。”姒文命叫住她。
女娇回头。
“还有事？”
“刚才在殿上，”姒文命说，“那个反对启殿下的人，是谁？”
女娇眼神动了动。
“有扈狰。有扈氏的首领，朝里的权臣。”她顿了顿，“你以后会常听到他的名字。离他远点。”
她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姒文命站在院子里。
天快黑了，宫墙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进屋子，关上门。
屋里点着油灯，光晕晃晃悠悠。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他从部族带来的几样东西——一块磨光的石头，几根绳子，还有一小包种子。
他把东西放在案上，坐下来。
成了。
赘婿。
一步踏进来了。
……
有扈狰的府邸里。
灯点得很亮。
有扈狰坐在主位，脸色阴沉。下面坐着几个心腹。
“一个治水的小子，”他咬着牙说，“就这么进了王族？姒启这是打我的脸！”
“大人息怒。”一个手下说，“那小子没什么根基，掀不起风浪。”
“你懂什么！”有扈狰瞪他一眼，“姒启招他，不是为了治水。她是想告诉所有人——她要用新人，要动旧盘子了。”
他端起酒盏，一口喝完。
“盯着他。”有扈狰放下酒盏，声音发冷，“他有什么动静，立刻告诉我。”
“是。”
油灯噼啪响了一声。
有扈狰盯着跳动的火苗，火光在他脸上跳了跳，眼神越来越沉。
这局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