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北山动了工。
萧景渊派了三百人上山采石。
领头的是王铁锤。
老铁匠到了山上，先不采石头，蹲在山根底下看了两天。
第三天一早，他从山上下来找萧景渊。
“主公，这石头不对。”
“哪儿不对。”
王铁锤说：“这石头太硬，抡一天锤，砸不下一车，照这个采法，砌两座炉子，得砸到明年。”
萧景渊蹲下去，拿起一块石头。
石头是青灰色的，棱角很利。
“王师傅，我问你一句。”
“主公说。”
“大衍的窑，砌墙用什么。”
王铁锤说：“青砖，可青砖烧不了铁水。”
“为什么烧不了。”
王铁锤说：“青砖怕热，一烧就酥。”
萧景渊把石头放下。
“王师傅，你见过烧瓦吗。”
“见过。”
“烧瓦的窑，用什么砌。”
“也是砖。”
萧景渊说：“可瓦窑的温度，比铁炉还高，为什么瓦窑的砖不酥。”
王铁锤愣住了。
萧景渊说：“因为瓦窑的火，是从里往外烧，砖在里头烤得匀，铁炉的火，是从底下往上蹿，砖在底下烤得急，急冷急热，砖就裂。”
王铁锤看着他。
“主公。”
“说。”
“主公的意思是，不是石头的事，是砌法的事。”
萧景渊说：“对，大衍的炉子砌三百斤的，是因为炉壁是整块的，我这炉子，得砌两层的。”
“两层。”
萧景渊说：“里一层石头，外一层砖，石头耐热，砖抗压，石头跟砖中间，留一道缝。”
“缝里填什么。”
“填砂。”萧景渊说，“砂子能挡热，也能让石头胀的时候有地方去。”
王铁锤蹲在那儿，半天没动。
他把那句话在嘴里念了两遍。
“里石头，外砖，中间砂。”
“对。”
“主公，这话是谁告诉主公的。”
“没人告诉我。”萧景渊说，“是我自己想的。”
“想了多久。”
“想了三年。”
王铁锤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把手里的锤子往地上一放。
“主公，老朽干了四十年铁匠。”他说，“四十年，砌炉子都是整块砖。今天主公说砌两层，中间填砂。”
“你觉得行不行。”
“不知道。”王铁锤说，“得试。”
“试坏了呢。”
“试坏了，就是三百斤铁水。”王铁锤说，“可要是成了——”
他停了一下。
“主公，要是成了，大衍的铁，就不够用了。”
“为什么。”
“因为铁便宜了。”
王铁锤说。
那天下午，萧景渊让人在山根下垒了一座小窑。
窑不大，一丈见方，用的是刚采下来的石头。
垒窑的人是王铁锤带的十几个徒弟。
垒到一半，王铁锤的徒弟们不干了。
为首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叫石头。
“师父，这不对。”
“哪儿不对。”
“咱们砌炉子，都是砖往里躺平。”石头说，“主公让石头立起来砌，中间还得留缝填砂。这窑烧起来，缝里的砂一塌，整座窑就完了。”
王铁锤没说话。
“师父，您跟主公说一句。”
“说什么。”
“就说老规矩不是这么砌的。”
王铁锤蹲在地上，看着那半截窑。
萧景渊在旁边站着，没插话。
“石头。”
“师父。”
“你说得对。”王铁锤说，“老规矩不是这么砌的。”
石头松了口气。
“那咱改成砖——”
“可老规矩砌的炉子，一次烧三百斤。”王铁锤说，“主公要烧两千斤。”
“你砌不砌。”
石头站了半天。
“我砌。”
“那就砌。”
石头把那块立着的石头，扶正了。
他一边砌，一边嘀咕。
“缝里填砂。砂一塌，窑就完。窑完，师父四十年的名头就完。”
萧景渊在后面听见了。
“石头。”
石头一回头，脸都白了。
“殿下。”
“你嘀咕得对。”萧景渊说，“砂会塌。”
“那——”
“所以缝不能填满。”萧景渊说，“要留出三成空。”
石头愣住了。
“三成空？”
“对。”萧景渊说，“石头烧热了，会胀。胀多少，得留多少空。留得太满，砂一胀，窑就撑裂；留得太空，热就从缝里漏出来。”
“殿下怎么知道胀多少。”
“这个数，我得试。”萧景渊说，“石头，你砌完这座窑，帮我一件事。”
“殿下吩咐。”
“烧到一半，你从窑顶看缝。”
“看什么。”
“看砂子有没有鼓起来。”萧景渊说，“鼓了多少，你记下来，报给我。”
石头明白了。
“殿下这是要拿这座窑，试出个数来。”
“对。”
石头把手里那块石头，往地上一放。
“殿下，那我今天不砌了。”
“为什么。”
“我得先把石头按大小分好。”石头说，“立着砌的石头，得一样厚。厚薄不匀，胀得也不匀。”
王铁锤在旁边，笑了一声。
“主公。”
“说。”
“这小子，比我强。”
窑是六月十二点的火。
点了三天三夜。
第三天夜里，石头从窑顶跳下来，跑去找萧景渊。
他跑得满身是灰，脸都黑了。
“殿下！殿下！”
“怎么样。”
“缝里的砂，鼓了。”石头说，“我量了，鼓了这么多。”
他伸出手，比了一个数。
“两分。”
萧景渊看着那个手势。
“石头。”
“殿下。”
“你把这个数，刻在窑边的石头上。”
“刻它做什么。”
“留着。”萧景渊说，“以后再砌窑，就留两分空。”
石头愣愣地看着他。
“殿下，这座窑，还烧着铁呢。”
“烧铁是烧铁。”萧景渊说，“可这座窑最值钱的，不是铁。”
“是什么。”
“是这两分。”
石头没懂。
王铁锤从后头走过来。
“石头。”
“师父。”
“主公的意思是，”王铁锤说，“两座炉子，能烧出铁。可这两分空，能烧出一百座炉子。”
石头还是没懂。
“师父，我还是不明白。”
“你记住一句话就行。”王铁锤说，“咱们这些年打铁，凭的是手上的劲。主公要干的这一行，凭的是数。”
“数。”
“对。”王铁锤说，“石头，我问你——你砌窑，砌得直不直。”
“直。”
“斜一分呢。”
“斜一分，看不出来。”
“对。”王铁锤说，“看不出来。可窑一烧热，斜的那一分，就变成三寸。三寸一撑，窑就裂。”
石头不说话了。
“所以主公要的不是一个会砌窑的人。”王铁锤说，“主公要的是一个量得准的人。”
石头站在那儿，把那块石头翻过来看了看。
“师父。”
“说。”
“我量。”
那天以后，石头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根刻了道道的木尺。
量石头，量缝，量砂。
量得比谁都细。
窑烧到第七天的时候，出了一炉铁。
铁水出来的时候，王铁锤站在炉子旁边。
他没去看铁水。
他先去看炉壁。
看了很久。
“师父。”石头在旁边说，“炉壁没裂。”
“没裂。”
“那咱们成了。”
王铁锤摇摇头。
“别急着说成。”他说，“主公说，一炉铁，看不出炉子好不好。得烧十炉。”
“烧十炉，不就得好几个月。”
“对。”王铁锤说，“所以这几个月，晚上不能断人。”
“师父，我守着。”
“你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