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宁古塔那天，下雪了。
囚车翻过最后一道梁的时候，萧景渊看见了那座城。
说是城，其实是一圈土墙。墙不高，两丈上下，上面有几处塌了，用木头支着。墙里头是一片歪歪斜斜的房子，屋顶压着雪，压得凹下去。
城不大，站在梁上能一眼看到头。
城墙下站着一队人。十几个人，穿的是破军服，冻得缩着脖子。为首一个是个瘦老头，穿着官服，官服洗得发白，补丁打了三处。
“那是谁？”
萧景渊问。
赵铁山在车边走着，脚有点跛，肩膀上的伤还没好。他看了一眼。
“宁古塔的知事，姓周。”赵铁山说，“管这座城十一年了。”
“十一年？”
“朝廷没人愿意来。”赵铁山说，“来了也不走，也走不了。”
囚车进了城。
城里的路是土路，雪化成泥，踩下去拔不出来。两边有人探头看，看的是囚车，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萧景渊坐在车里，一路看过去。
他看的不是人，是数。
城里的房子，他数了一遍。靠墙的、不漏的，加起来不到四十间。中间那片空地是市集的位置，但没几个摊子。粮铺门口堆着几个空麻袋，门口没有人。
“赵铁山。”
“主公。”
“这座城多少人。”
“挂了籍的，一千二百。”
“实有呢？”
赵铁山沉默了一下。
“不到七百。”
“粮呢？”
“仓里我不知道。”赵铁山说，“但我手下那十七个兵，一个月只吃得上二十天饱饭。”
囚车停在城中心一座院子前。院子是宁古塔的衙署，也是周知事住的地方。
车门开了。
周知事走过来，把文书接过去，看了很久。他的手在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
“七殿下。”他开口，声音很干，“下官宁古塔知事周文远。”
“周大人。”
“殿下这一路，辛苦了。”
“不算辛苦。”萧景渊说，“路上遇到一次山贼，救了一场热症，替一个百夫长拔了支箭。”
周知事的手停了。
他抬头看萧景渊，看了几息。
然后他做了一件萧景渊没想到的事。
他跪下了。
“殿下。”
萧景渊没有动。
“周大人，你跪什么。”
“下官盼了三年。”周知事说，“盼朝廷派个人来。哪怕是发配来的，哪怕是废的。只要来个人，下官就有个可以交差的人了。”
旁边几个衙役也跪下来。
萧景渊站在雪地里，看着这一跪。
过了一会儿，他把周知事扶起来。
“周大人，”他说，“我先把话说明白。我现在是罪人，说的话不算数。你要交差，跟我交不了。”
“下官知道。”周知事说，“下官只是——只是想找个人说一句话。”
“什么话。”
“这座城，”周知事说，“撑不到明年春天。”
萧景渊看着他。
“粮仓里还有多少。”
“三千四百斤。”
“城里有七百人。”
“是。”
“一个冬天，一人一天半斤，也要七万斤。”萧景渊说，“三千四百斤，只够半个月。”
周知事低下头。
“下官算过很多遍了。”
萧景渊没有立刻说话。
他在心里算。三千四百斤粮，七百人，半个月。半个月之后是严冬。严冬一过，人就开始死。
“系统。”他说，“宁古塔。签到。”
他闭眼，任那声音把「宁古塔」刻进识海：此地可签。随之而来的，是《鬼谷子》残卷。
那声音把话接下去：“《鬼谷子》残卷：纵横捭阖之术。内含揣摩、权变、谋断之法。修习后可洞察人心，审时度势，运筹谋划。”
萧景渊闭上了眼。
一股东西进来。
和《道德经》不一样，和《混沌帝经》也不一样。
道德经给他的，是脑子里的清楚。混沌帝经给他的，是身体上的强。这个鬼谷子给他的，是“看人”。
他能感觉到自己在变，不是变强，是变得能“读”。
读一个人说话的时候，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当。
读一件事里，谁是推手，谁是刀。
读一座城的时候，它现在最缺什么，最怕什么。
他睁开眼。
眼前还是那座破衙署，还是那圈塌了的土墙，还是那七百个要饿死的人。
可是这一次，他看这座城的眼光变了。
不是一座牢笼。
是棋盘。
“周大人。”他说。
“下官在。”
“城里的粮，谁在管。”
“下官在管。”
“不对。”萧景渊说，“三千四百斤粮，管起来要过三道手。入库一道，出库一道，还有一道点验。这三道手，都是谁？”
周知事的脸色变了。
“殿下问这个——”
“我问这个，是因为三千四百斤太多了。”萧景渊说。
“多？”
“宁古塔粮仓本来就该空。”萧景渊说，“一座要饿死的城，怎么会还有三千四百斤粮？这三千四百斤，是有人特意留下来的。”
周知事的手抖了一下。
“殿下是说——”
“我是说，有人不想让这座城马上死。”萧景渊说，“也不想让它活。”
他转过身，看向城北。
“那座空仓，在哪儿？”
周知事猛地抬头。
“殿下怎么知道有空仓。”
“赵铁山说的。”
赵铁山在旁边咳了一声。
“主公，”他说，“我没说过。”
“你说过。”萧景渊说，“你刚才说，你手下十七个兵一个月只吃二十天饱饭。剩下那十天，粮从哪儿来？”
赵铁山愣了一下。
“我早说了，”萧景渊说，“这座城里有账，有人不想让我们看见账。”
他看向周知事。
“周大人，带我去空仓。”
“殿下，那里面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什么都没有。”萧景渊说，“我只是想看看，‘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有没有人天天去。”
周知事站在雪里，很久没有动。
雪落在他的官服上，一层一层。
然后他转过身，往城北走。
“殿下，”他说，“这边。”
识海里紧接着落下一句：“洞察宁古塔隐情。任务更新：查明空仓真相。”
那声音沉下去半分：“宿主刚进城就开始查案。提醒宿主，这座城里，想让你死的人，比想让你活的人多。”
萧景渊跟着周知事，往城北走。
雪越下越大，把脚印一层一层盖住。
“周大人。”
“下官在。”
“这座城里，谁家最有钱。”
周知事的步子慢了一下。
“殿下问这个做什么。”
“我要借粮。”萧景渊说，“借不到粮，我就要借人。周大人，你先告诉我有钱的是谁家，剩下的我自己问。”
周知事没有答话。
走到城北那排房子跟前的时候，他才开口。
“城西第三户，姓孟。”他说，“孟家的地是宁古塔最多的。去年他家的粮，卖了八百石。”
“卖给谁了。”
“卖给盛京了。”
“今年的粮呢。”
“今年——”周知事停了停，“今年他家一粒没卖。”
萧景渊站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囚车。那辆塌了半边的车停在雪地里，像一件被丢下的旧东西。
从今天起，他不住在里面了。
他住这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