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坡上那七个人冲下来的时候，萧景渊在心里数了三下。
第一下，他数了距离。土坡到官道，大约两百步。
“王大人，”他在囚车里开口，“他们从坡上冲到路边，要几息？”
“二十息。”王怀安说，“殿下问这个做什么。”
“骑马冲上去，要几息？”
“十息。”
“那就别冲。”萧景渊说，“让他们跑过来。跑二十息的人，气是喘的。”
第二下，他数了队形。三十个兵围成一圈，正面十二个，两翼各八个，后面两个守囚车。这个队形是对的，但有个问题。
“王大人，右翼那两个兵，站得太靠外了。”
“兵是我带的，我比你清楚。”王怀安说。
“大人清楚就好。”
萧景渊说。
第三下，他数了刀。
冲下来的七个人，手里握的是横刀。
“王大人。”他说，“他们手里是横刀。”
王怀安没有回头，但肩膀动了一下。
“殿下认识刀？”
“在天牢里看了三年。”萧景渊说，“狱卒的刀就是横刀。民间打不出这个制式。”
“殿下想说什么。”
“我想说，山贼不配横刀。”
前面已经打起来了。
最前面两个兵迎上去，一刀砍翻一个。
“砍左腿！”王怀安在后面喊，“别砍胸，他们要的是活的！”
萧景渊看得清楚，那两个兵出手很稳，是老兵。可被砍翻的人倒下之后，立刻滚起来，刀没丢。
“假摔。”
萧景渊说。
王怀安也看出来了。
“结阵！”
他喊。
阵型收拢，三十个兵往外推。可右翼那两个靠外的兵，这时候动了。
“右翼那两个！”萧景渊在囚车里喊，“他们往回退！”
“什么？”
“他们退的方向，是我！”
王怀安猛地回头。
就在这个时候，那两个人动了。
一个人甩出一道绳，勾住囚车的木栏；另一个人拔刀，跨过三个人，直扑囚车。
刀光到了。
萧景渊没有动。
守着囚车的两个兵扑上来拦，一个被撞开，一个被砍中肩膀。
“护住殿下！”王怀安吼。
“别过来。”
萧景渊说。
刀劈下来，劈的是囚车的栅栏。木头断裂，车顶塌了半边。
萧景渊被震得往后一仰。
那人的第二刀跟着就到了。
这一刀是冲他脖子来的。
萧景渊抬手。铁链挡了一下。
刀砍在铁链上，火星四溅。他手腕被震得发麻，咬着牙没有松手。
警告来得又急又冷：“宿主受到致命攻击，护身符已触发。”
一层看不见的东西挡住了刀锋。
那人的眼睛瞪大了。
“怎么会……”
他低声道。
萧景渊明白了。他有护身符，一次。
只有一次。
“王大人！”他喊，“弓箭手！”
“放箭！”
两支箭穿过人群。一支射中了那人举刀的手臂，另一支钉在囚车边上。
那人闷哼一声，刀落地。
萧景渊没有等他反应。
他翻出囚车，捡起落地的刀。铁链还连着手腕，他抱着链子转了半圈，扫在那人膝盖上。
那人跪下去。
萧景渊用刀背压住他的后颈。
“都别动。”
他说。
全场安静下来。
土坡上那七个人死了三个，剩下四个被围住。押车的三十个兵里，两个倒下，三个受伤。
萧景渊压着的那个人，是这七个里站得最深的那个。
他把刀背往下压了压。
“我问你三句话。”他说，“你答对了，我放你走。”
那人喘着气，没说话。
“第一句，谁让你来的？”
那人咬着牙。
“第二句，你们用的是横刀，是军中制式。哪个营？”
那人的肩膀抖了一下。
“第三句——”
萧景渊忽然停住了。
他看着那人耳后。
那里有一道疤，很细，从耳根往上，走到发际线里。
他见过这道疤。
不是在这具身体里，是在前身留下来的记忆里。
三年前，御史台那道奏疏被送进宫里的时候，送奏疏的人，耳后就有这样一道疤。
“你耳后有疤。”萧景渊说。
那人浑身一僵。
“送过奏疏的人，才有这道疤。”萧景渊说，“你在御史台当过差。”
“你——”
“三年前那道弹劾淑妃的疏，是你送进去的。”
那人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惊骇。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萧景渊说，“你今天来杀我，不是因为我碍了谁的事，是因为我活着，就有人想起三年前那一晚。”
“别说了！”
“那一晚的令，是谁下的。”
那人张了张嘴。
然后他忽然不说话了。
一支箭从土坡那边飞过来，钉进了他的后心。
萧景渊转过头。
土坡上，最后一个还站着的人放下弓，转身就跑。
“追！”
王怀安的声音都变了。
十几个兵冲出去。
萧景渊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个人。
那人还没死透，嘴唇在动。
萧景渊蹲下去。
“你说。”
“……相府。”
那人说。
然后就断了气。
萧景渊没有动，蹲在那儿，看着这个人。
相府。
丞相魏忠贤。
“殿下。”王怀安走过来，脸色很难看，“这是杀人灭口。”
“我知道。”
“殿下查到什么东西了？”
萧景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我什么都没查到。”他说，“我只有一句话。”
“什么话。”
“三年前那道奏疏，不是御史台递的。”
王怀安愣住了。
“是相府递的，用御史台的名义。”萧景渊说，“今天来的人，是来灭口的。灭的不是我，是三年前那根线。”
他抬起头，看向北方。
“他们怕了。”
王怀安沉默了很久。
“殿下，”他说，“这些话，出了这个坡，我就当没听过。”
“可以。”萧景渊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每天告诉我走哪条道。”
王怀安看着他。
“殿下，”他说，“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活。”萧景渊说，“想活着到宁古塔。”
“然后查清楚，三年前那一晚，到底是谁下的令。”
“殿下查清楚了，又能怎么样。”王怀安说，“殿下是个被废的皇子，手里没有一兵一卒。”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萧景渊说。
“殿下凭什么这么说。”
“凭他们今天急了。”萧景渊说，“杀一个十六岁的废人，用得着七个军中高手吗？他们急，说明三年前的事，还有人在查。”
王怀安没有说话。
风从北边吹过来，吹得荒草伏了一片。
他终于挥手让队伍重新列好。
萧景渊坐回那辆塌了半边的囚车里。
他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的铁链被刀砍出一道深痕，血顺着链子往下滴。
护身符用掉了。
可他在心里，把“相府”这两个字，记下了。
几乎同时，系统的提示在脑中亮起：“首次击杀敌手，系统结算。积分加三十。当前积分：九十。”
系统的声音压低了半分：“宿主的护身符已消耗。下一个签到地点，将提供保命之物。”
萧景渊嘴角动了一下。
“下一个地点，”他在心里问，“是哪里？”
那声音答：“前方三十里，驿站。”
囚车重新往前滚。
萧景渊坐在塌了半边的车里，看着官道一直伸进北边的荒草里。
他知道，他只是刚刚开始。
那个让他“别摔着”的人，今天没有把他摔死。
明天会再试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