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赵宜芳说，把脸往他掌心蹭了蹭，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地方，不用再动了。
老金的手顿了一下，指尖悬在伤口旁边，不敢碰。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最后只挤出两个字：
“……怪我。”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但比任何哭声都重。
金婉仪看着，没有哭，只是把嘴唇咬得发白。
铺面里安静了一会儿。
沈静秋蹲在旁边，手里攥着碘酒棉签，等了三秒。
她看了看赵宜芳的手。
手背上的淤痕已经从青紫转向黑红，有些地方皮肉翻着，嵌着细碎的石子，再不清创，怕是真要化脓了。
沈静秋先轻轻碰了碰赵宜芳的小臂，轻声开口：
“让我处理一下吧，伤口要感染的。”
赵宜芳看了她一下，慢慢地，把两只手伸了出去。
沈静秋开始涂碘酒。
碘酒碰到破皮的伤口，赵宜芳的手猛地一缩，又咬着牙伸回去了。
沈静秋的动作很快，但没有敷衍，每一处伤都涂到了，然后拿绷带一圈一圈认真缠好。
“这两天别沾水。”沈静秋说。
“谢谢。”赵宜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沈静秋，嘴唇动了动，小声说。
老金在旁边看着，眼眶又红了。
“你们是从哪儿来的？”他问，目光从沈静秋移到江翎身上，又移到沈飞和林墨身上。
“教堂那边。”江翎说。
老金没问他们为什么会在教堂。
现在，还能活着的人，都有自己的活法。
他低下头看了看女儿金婉仪的脸，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灰。
婉仪没有躲，只是看着父亲，眼神里有一种超出她年龄的沉默。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地下室。”老金忽然说，声音闷闷的，“能藏人。外头不安全。”
他朝那个黑洞洞的台阶方向抬了抬下巴：“我底下有水，还有点干粮——不多了，但还能撑几天。”
江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台阶是木头的，踩得中间凹下去了，边缘生了霉。
台阶尽头是一扇半掩的木门，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你们一直藏在地下？”林墨问。
老金点了点头。
“鬼子来过几次。第一次来的时候砸了柜台，拿走了几台相机。第二次来的时候在铺面里翻了一会儿，没找到下去的入口就走了。”
他顿了顿，
“但我知道，迟早会找到的。”
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想明白了的事情。
沈飞从门口转过身来，看了老金一眼。
“你刚才拿着改锥，以为我们是鬼子？”
老金没说话，默认了。
沈飞没再问了。
他弯腰把地上那把小改锥捡起来，放在柜台上，推过去。
金婉仪从母亲怀里挣了一下，脚落了地。
她站在柜子旁边，看着那把小改锥，伸手拿过来，攥在手心里。
老金低头看了女儿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
老金看了下改锥，又看了看沈飞腰间的刺刀和背上的步枪。
“你们有枪。”他说。
“嗯。”沈飞说。
老金点了一下头。
没问枪是哪儿来的，毕竟来源无非就那几种——死人身上捡的，或者从活人手里抢的。
不管是哪一种，能握在手里就是本事。
江翎让林墨把那叠照片又抽出来，放在柜台上，推到老金面前。
“你看看这个。”
老金看着照片愣住了。
他的手伸出去，拿起最上面那张照片，举到光线底下看，手指在照片边缘摩挲了一下。
“这些相纸.....”他说，“应该有问题。”
他又仔细看了看画面，眉头皱起来了。
“双重曝光。”他带着专业的笃定说，“上下两层。”
他抬起头看着林墨。
“你洗的？”
林墨点了点头。
“暗房里东西都在。”林墨说，“药水够用，温度计也没坏——就是水凉了点。”
老金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感激，是某种同路人才有的认同。
“你学过？”
“算吧，学过点，在金陵大学的时候用过暗房。”林墨说。
老金把照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盯着底下那层画面看了一会儿。
他捏着照片的手指开始发抖。
“这些照片，”老金抬起头，看着江翎，声音有些哑，但每个字都问得很认真，“你们打算怎么办？”
江翎没急着回答，看了他一眼。
“重要？”
他低下头，又看了一眼手里那张照片——底下那层画面里，一个人跪着，身后站着举刀的日本兵。
他把照片翻过去，正面朝上。
“重要，这种东西是证据，”老金的声音压得很低，“这里的真相应该要被传出去……”
他没说完。
江翎等了他两秒，见他不再往下说，就偏头看了林墨一眼。
“暗房里还有没有别的？”她问。
林墨想了想。
“有。”他说，“我进去的时候，晾绳上挂着几溜底片——不是我们的，是照相馆原来拍的。全家福、单人照，都是老百姓的。”
他顿了顿。
“拍得挺好的。有一张老太太抱小孩，缺了一颗牙，笑得很开心。”
老金听着，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很低。
“那是去年春天拍的。老太太姓周，住在夫子庙那边。小孩是她孙子，叫毛头。”
他停了一下。
“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江翎把照片收回来，叠好，递给林墨。
“收好。”她说。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老金。
“哦，对了，”她说，“那就传出去咯。”
她说得很轻，像在说“把窗户打开”一样简单。
“所以，”江翎说，“你这里到底还有没有人？”
老金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有。”他说，“地下室里还躲着两个人。”
“什么人？”
“一个是邮差，姓苏。跑了大半个金陵，腿上有伤，走不动了，我让他先藏着。”老金说，“还有一个——”
他顿了顿。
“是个唱戏的。女的，二十出头。”
江翎没再问了。
她看了江影一眼。
江影点了一下头，意思是“我守着门口”。
“带他们上来吧。”江翎说，“通行证——哪儿来的？”
老金看着她，没接话，但那个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转身，朝那个黑洞洞的台阶走去，慢慢消失在黑暗里。
脚步声在木头台阶上响了几下，然后停了。
过了一会儿，底下传来他闷闷的声音：
“阿昌，毓秀，上来吧。上面……是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