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在烧。
不是一家一户地烧，是整片整片地烧。
从中华门烧到夫子庙，从夫子庙烧到新街口。
烟是黑的，厚厚的，压在城市上头，像一口锅倒扣着。
江翎在废墟里睁开眼。
她先闻见一股焦糊味儿，浓得呛嗓子。
后背硌着碎砖，身下黏糊糊的，是血，已经凉透了。
她在虚空里睡了太久，都快不记得自己是谁了，所以没急着动。
路过这个世界的时候，本来没打算停——这种小地方，不值得她多看一眼。
但有东西拽住了她。
第一下，很轻。像有什么人拿手指头勾了一下她的衣角，轻轻的，怕使劲儿似的。
她脑子里忽然就闪过一个画面——一个姑娘，圆脸，大眼睛，穿一件蓝布旗袍，在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心里喊了一声：
“阿土，我等你！”
然后是枪响，画面碎了。
这姑娘叫萧雅，刚死，死的时候脑袋里最后想的就是这句话。
就这一句话，拽住了她。
但她没理，打算走。
第二下，很重。不是一个人了，是很多很多只手，从地底下伸出来，抓住她的脚踝，抓住她的手腕，抓住她的衣领。
她听见哭声。
成片成片的，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她耳朵里，灌进她骨头里。
有人在喊妈，有人在喊疼，有人在骂，有人什么都没喊，就是哭。
哭得她心烦。
她使劲挣了一下，没挣开。
那些手太多了，太沉了，像要把她拖进地底下去。
太多了，她不知道有多少。
一万？两万？还在死人。枪声没停，哭喊没停，那些手还在往外伸，还在往她身上抓。
这座城在变成坟，活人的坟。
第三下，是“压”。从头顶压下来，从脚底涌上来。不是声音，不是温度，是这片土地在哭。
几千年的东西，一朝被踩碎、被烧光、被血浸透，那种痛从土里渗出来。
黏糊糊的，腥了吧唧的，糊在她身上，甩都甩不掉。
江翎睁开眼。
“吵死了。”她说，声音不大，嗓子还有点哑。
远处传来日语的吆喝声，脚步声，枪托砸门的声音。有人在跑，有人在叫，然后是一声枪响，叫声没了。
原主的记忆涌进来，然后她看见了——萧雅被人按着，对面是她的未婚夫，穿军装的，浑身是血，被机枪火力压制在走廊另一端，冲不过来。
日军的援兵快到了，他不肯走。
她使劲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她形容不上来，反正看得她胸口发紧。
“卫国，快走！”
萧雅喊了这一嗓子。
然后她把枪口抵在自己的太阳穴上。
冰凉的，画面碎了。
江翎闭了闭眼，把那点涌上来的东西按了回去。
不是她的情绪，是这具身体剩下的。
死之前最后那点念想，还没来得及散干净。
“你的账，”她说，声音不大，像跟人聊天似的，“我接了。”
不是她想接，是走不了。
这座城不放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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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出现三个日本兵。
穿着土黄色的军装，戴着那种后面有两片布垂下来的帽子，步枪端在手里，刺刀在火光底下反着亮。
为首的那个矮壮，下巴上有一颗痣，先看见地上的尸体——巷子里躺着好几个中国人，有男有女，血淌了一地。
然后他看见江翎了，眼睛一亮，吹了声口哨。
“还有个活的——哟，长得不错。”他说的是日语。
旁边两个兵跟着笑起来。
左边那个瘦高，笑起来声音尖，像鸡叫。
右边那个年轻，笑得拘谨，嘴角只咧了一下，像是在附和。
笑声在巷子里来回撞，听着特别刺耳。
他们端着刺刀走过来，不紧不慢的，像猫逗耗子。
三米。两米。一米。
刺刀的寒光映在江翎眼珠子里，她没动。
不是害怕，是懒得动。
三个人越走越近，为首的那个弯下腰，伸手要来拽她。
江翎忽然笑了。
“你们啊，”她说，日语，标准的东京口音，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运气真的很不好。”
那个日本兵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地上这个穿蓝布旗袍的中国女人会说日语。
他没反应过来。
下一秒，她动了。
江翎从地上捡了根烧焦的木棍，就是随便一捡，连看都没看。
一道寒光——三个日本兵什么都没看清。
为首的那个低头，看见自己手里的步枪断成两截，断面齐刷刷的，跟刀切豆腐似的。
然后他看见血。
从脖子上一条细线里渗出来，先是细细的一条，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多，顺着领口往下淌。
他想喊，喊不出来。倒下去的时候，他听见同伴的惨叫声已经传出去了。
江翎提着木棍站在三具尸体中间，低头看了看自己。
蓝布旗袍上全是血，有别人的，也有萧雅的，胸口那一大片已经发黑了，黏在皮肤上，特别难受。
“脏了。”
她松开了那个口子。
头发先动。从发根开始往外褪色，黑色一点一点退下去，冰蓝色一点一点长出来。
不是染的，是从骨头里往外长的。发丝自己发亮，头发也在长，从肩膀往下落，一直落到腰。
衣服也动了。那件沾血的蓝布旗袍从她身上散开，像灰一样飘走，一片一片的，风一吹就散了。
黑线从空气里钻出来，缠住她，贴着身子走。腰上缠一圈，胸上缠一圈，肩膀上缠一圈，缠得紧紧的，最后变成一条黑裙子。
裙摆拖在地上，腰上系着一条暗红色的带子，打了一个结。
脸没变，还是萧雅的脸。圆圆的，眉毛细细的，鼻子小小的，抿嘴的时候有两个酒窝。
但她在笑，弯弯的，像月牙。
“还行。”
她低头看了看腰间的暗红带子，伸手摸了一下。
带子在她指尖底下微微发烫，是活的。它叫缠丝，目前有它在就够了。
巷口又有人到了。
十几个日本兵端着枪冲进来，脚步声噼里啪啦的，有人还在喊“那边有动静”。
第一眼看见地上的三具尸体。
第二眼看见了站在尸体中间的女人，冰蓝色的头发在黑夜里自己发光，黑裙子拖在地上，腰间的暗红带子在风里微微飘着。
脚步停了，没人说话。
十几个大男人，端着枪，就这么站住了。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那个女人站在那儿，什么都没做，但他们就是觉得——不对劲。
说不上哪儿不对劲，反正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喊“别过去”。
江翎抬起头，看着他们，酒窝又深了一点。
她抬手，指尖勾住腰间的暗红缎带。
一抽。
缎带从腰间滑出来，“唰”地一下在她手里绷成一条直线。暗红色的光在边缘流动，薄得跟蝉翅膀似的，但你知道那东西利得很。
她手腕一抖，缎带弹出去，没有声音。
太快了，快到只看见一道暗红色的光在夜色里闪了一下。
第一个日本兵的枪断了。断面整整齐齐，跟刀切的一样。他低头看着手里半截步枪，嘴还没张开，喉间已经渗出血线。
第二个。第三个。
收、放、抖、缠——缎带跟着她的指尖走。光一闪，又一道。十几道弧线在她周围织成一张网，密密的，谁也逃不出去。
等她手指停下的时候，地上已经多了十几具尸体。
缎带弹回她掌心，微微颤了一下，像猫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的。
她手腕一转，重新缠回腰间，自己系好了，打了个蝴蝶结。
“呐，还行。”
她转身，往巷子深处走。
黑裙扫过地上的碎石，没有声音。
拐了两道弯，枪声远了。
江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火光把巷口映成暗红色，浓烟从房子缝里往外冒，空气里全是焦糊味儿。
“太弱了。”她说。
声音里没有得意，只有无聊。像拆了个快递，发现里面是空的，白费劲。
她站了一会儿，金陵城还在烧。
更远的地方，枪声没停过。还有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哭声，断断续续的，从四面八方传过来。
她能走。
她不是萧雅，对这座城市没感情。
但她没走，说不上为什么。可能是那些手还没松开她，可能是这片土地还在哭，也可能是——那个叫萧雅的姑娘死之前喊的那句话，还在她胸口烧着。
“行吧，”她说，声音很轻，“收你的房租。”
她转身，朝金陵城更深处走去，腰间的暗红缎带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一个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东西，被一座将死的城吵醒了。
身后，地上躺着十几具尸体，血还没凉。
远处，火烧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