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地方，福主家见我才十六，立刻没了好脸色，有点不愿意，又打电话跟马三爷沟通了一下，才对我客客气气的。
在农村，普遍都认岁数大的老师傅，我这种年轻的，基本上没人信任，他们对我客气，我知道，全是因为马三爷的名头。
我也没啰嗦，马三爷叫我出来，我也不能给他丢了脸。
写下葬用品单子的时候，我没自己写，而是让福主自己写，一方面，字我认的不多，怕露怯，另外，我是代表马三爷。
住了一晚上，第二天下葬，福主带我去了他家田地，真如马三爷说的那样，位置都没用我选，直接用在了地头上，福主说，这样不影响种地。
对于下葬我不是一点不懂，毕竟干过几年哭活，经常见到阴阳先生下葬，我指挥着挖坑，又指挥着立向。
至于立向的规矩我是真不懂，罗盘我看着都有点发蒙，毕竟是第一次用，不过既然马三爷让我来了，就有一定道理，按照罗经详解里面说的，我立了一个乾山巽的向口。
也就是坐西北朝向东南！
向口正对着一座秀丽的尖峰，当时我不知道，这叫啥，后来我知道，这叫贪狼峰，主出文贵！
在东北下葬，都是用的大寿材，也就是棺材。
棺材不能落地，不能用手去抬，需要用两根长粗麻绳，垫在棺材底盘两侧，绳子的四端各由几个人抬着，往坑里放。
“吉时已到，先人入葬！”
我有模有样的喊了一句，几个人用麻绳抬起了棺材，往坑里走，来到坑边，要往下落的时候，窄小棺材尾端的粗麻绳，忽然向外滑动，眼看着就要掉下来。
只要掉下来，那就会视为不吉利。
我见状，快步跑了过去，兜住了麻绳，没让它滑落。
这时候，周围的人，脸色都变了。
“真晦气，这是老太太顾家不想走啊。可别呼到咱们身上。”
“还是这小师傅没水平，送不走老太太。”
“一定是老太太不愿意了，请个小孩来糊弄她！”
一些人议论，抬绳子的也发毛了，一人腿肚子软了，跌坐在了地上，瞬间棺材力道失去平衡，往一侧倾斜了过去。
我心急如焚，这单生意要办砸了！
我情急之下，想到了哭活的一些唱词，大声喊道：
“灵柩缓停不必慌，仙亲驻足纳祥光。留住千秋兴旺运，待归吉穴保安康。佳城永固英灵静，富贵人丁日日昌。日进斗金。大吉大利！”
我的声音很大，大的镇住了在场的声浪。
我这么一喊，那个腿软的也站了起来，棺材又平衡了。
趁着这个时候，我又喊：“孝子贤孙，还不跪下，恭送老太太。老太太为你们操心了一辈子，临了还惦记你们。”
我这么一说，福主一家还真跪下了，哭声一片。
“送。老太太！佳城永固！”
“下葬！”
我高声呐喊，几个人按照我的节奏，顺利的落了棺材。
落棺那一刻，我的心也有了着落，松了一口气。
我这时才发现背后被汗打透了，这还没出正月，东北正冷，北风一吹，浑身发颤。
那冷跟以往的冷不同。
一晃就是三年，我从十六岁的小孩，成了十九岁的大小伙子，个头也蹿了起来，足足有一米八十多。
琳姐说，都是她肉包子把我养的好。
龙武这时候都会问我，包子姐的包子，奶味足不足？
他每次都会挨打！
跟他们在一起，我学会了琳姐的人为处事，精明却不耍小聪明。
学会了哑巴，该闭嘴的时候要闭嘴。
学到了很多风水术数，三爷依旧没收我为徒。
但唯独没学会，龙武好色的臭毛病。
混熟了，他经常要拉我去隔壁浴池，洗完大头洗小头，但我一次没去过，不是我有多正经，是我嫌脏。
龙武也经常跟我坐在店门口，对出入浴池的服务人员，评头论足。
“小文哥，这个是馒头，你信不信？”
“小文，这个是一朵花福蝶。”
“啧啧，难得啊。极品柳叶儿啊！”
我对这些也好奇过，但没深入研究。
每次这个时候，琳姐总会站出来，掐着腰，带着一点虎气，“你看我是啥？”
龙武张张嘴，嘿嘿笑，“琳姐。咱自家兄弟，别搞、别搞。”
我看他吃瘪的样子，捧腹大笑，他还是很怕琳姐的。
我跟他们不一样，他们不跟三爷出去干活的时候，基本都是各自干各自的。
而我，还要经常出去当阴阳先生，给人下葬。
找三爷的人很多，那些没几个钱的活，他根本不去，都打发我去干，三年来，润金从一百二百，涨到了五百一千，有时候福主还会额外给红包，最高的时候我拿过两千块。
这些钱，三爷一分都没要，都给了我，但我也不是榆木疙瘩，我知道这些都是三爷给的，时不常我也会孝敬他。
三爷没什么大喜好，就喜欢看书，那种黄色封皮的书，所以我给他买了很多书，湾湾那边出版的居多。
那日，我在南方某地给人看地下葬，刚离开福主家，就被当地的一群阴阳先生追着打。
确切的说，他们不叫阴阳先生，叫“地师”！
我起初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们说我才知道，原来这家福主之前找过他们其中的某一位，后来因为断错事儿了，才请的马三爷，让我过来的。
这在行里属于翘活，是犯忌讳的。
可我们根本不知道这事儿！
我跟十几个人打，尽管我现在身高体壮，但十几个人，我还是放不倒的，再说人家地盘你也不知道，到底还有多少人。
我趁机撒腿就跑，他们赖皮缠似的一直追到了火车站，要不是我早买了回程的票，钻进了检票口，我非得让他们堵住不可。
上了车，我才是松了一口气，在水池子把脸上的血渍洗干净了，照了照镜子，还好没破相。
这血都是那些地师的血。
这时候我刚买不久的诺基亚响了起来，我一看是家里来电，“三爷。这活儿你咋搞的。我差点被他们打死。”
我接通电话，对着马三爷倒苦水。
马三爷只是笑，听我发完牢骚，语气严肃的道，“快回来吧，别在外面疯，有活！”
每当三爷用这种认真的语气，我就知道，有大活！
本来我还想路过西江，看一看，杨公仙迹，参观学习。
不过，得到了三爷的通知，我马不停蹄的回到了东北积善堂。
一进屋，琳姐、哑巴、龙武，都已经在等我了。
“小文哥，南方的妹子水灵不，没把你泡浮囊了吧？”龙武见到我，一脸笑嘻嘻。
“没泡浮囊，就是差点被打死了。”我埋怨的说了一句，把背包丢在了凳子上。
几个人听了我的话，哄堂大笑。
“你也是完犊子，你不是没少跟哑巴练功夫吗？”
琳姐刀子嘴豆腐心，走过来，上下摸着我的身体，“我看看，哪里打坏了，可别把小鸡打坏了，那以后你媳妇儿不得守活寡。”
“琳姐，你别考虑我，你再不结婚就没人要了。”
“你小子，我关心你，你搁这儿挖苦我是不是？我没人要就赖上你，让你娶我。”
“那你不成了活寡妇。”
“你小子，这嘴越来越不饶人了！跟谁学的呢。”
“当然是琳姐你了。”
“讨打！”
我们闹了几句，马三爷制止了我们，把我们叫到他跟前，说道，“这次的活，比之前的都要大。你们都给我认真点。千万别出了差子。钱赚不到不要紧，丢人我可丢不起。这次丢人了，以后咱都没饭吃。”
“三爷，对方来头这么大？”龙武推了推眼镜框，露出了惊喜的神色。
“嗯！”
马三爷点点头，“辽城的周老板，非常的有实力。要改建一栋大楼，当写字楼。”
“地产周？”
琳姐脱口而出。
马三爷点点头。
“好家伙，这可是牛人啊。在辽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啊。这单要是做下来。我得找多少妹子啊！”
龙武整个人显得无比的兴奋，不停搓着手。
我微微皱眉，并没有多兴奋，因为我清楚，越是这样的大老板，越是要谨慎对待。但凡有一点差错，那直接就得拜拜。
而且地产周老板这个人，疑心很重，我去辽城干活的时候听到过关于他的一些事。
哑巴蹲在凳子上，抱着膀子，面无表情，好像这事儿跟他无关似的。
“我收到消息，周老板的老家在辽城下面的龙须沟，他打小在那长大。小琳、小文，你们两个先去那收集消息。”
“好！”琳姐认真的点头。
“二龙。”
“到！”
龙武做了个立正的动作，哑巴听到马三爷叫他，从凳子上下来，走了过来。
“你们两个去市里，打听周老板现在的情况。周老板好色，经常出入一些娱乐场所，龙武，你有用武之地了。”
“同道中人，这事儿我拿捏！”龙武一听这个，眼睛亮了。
“记住，咱是去干活，不是去玩乐，你把你裤裆里的东西给我收收！”马三爷瞪了龙武一眼。
“嘿嘿，咱分得清。”
马三爷喝了一口茶水，润了润喉，“我跟周老板约定的时间是半个月，所以在这十五天，你们要快马扬鞭，尽可能的获得更多有价值的消息。”
“是！”
我们几人异口同声。
唯独哑巴没开口。
“都回去准备吧，明天一早就出发。”
马三爷驱散了几人，唯独把我留了下来。
“三爷，你有啥嘱咐的？”我问。
马三爷露出了老不正经的表情，朝我伸了伸手。
我瞬间就明白了，但装糊涂，“啥啊？”
“你小子，拿来。快点，别磨叽。”马三爷一拍桌子，吹胡子瞪眼。
“早给你准备好了。”
我笑着，从包里拿出了一本黄色封皮的书，丢了过去。
马三爷如获至宝，翻了几页，频频点头，呲着缺失的大牙，“好货，新鲜玩意。小文啊，我打小就看你小子有出息……”
我摇了摇头，上楼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