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一，明天你只管退婚，谁敢逼你，我就当着全村人的面告诉他，王家今晚说了什么。”
第二天日头刚越过院墙，王家人便抬着两条长凳进了林家院子，张秀芝穿着新罩衫，见人就说儿媳妇孝顺。
刘翠花端着一盆白菜过来帮厨，进门便问：“昨天还听说要退婚，今天席面照摆，你们母女这是想通了？”
“酒肉都备下了，不能白白糟践，今天请乡亲们吃顿饭，也好把两家的账当面算清。”
“喜日子算什么账，你可别在席上闹起来，王家来了十几口人，真撕破脸，你们母女占不到便宜。”
“谁人多谁就有理，那还请什么大队长，直接比哪家能生儿子就是了。”
刘翠花听出她话里的刺，朝正摆碗的张秀芝看了一眼。
“你要真不想嫁，昨天就该把席撤了，今天人都来了，再反悔可要落埋怨。”
“他们惦记的东西还没拿到，昨天退婚只会说我闹脾气，今天当着众人说清楚，往后才能少些闲话。”
王建国穿着军绿上衣走进来，手里拎着那盒鸡蛋糕。
“知一，昨天的事我不跟你计较，咱们好好把婚订了，往后的日子还长，我会让你知道谁是真心待你。”
“鸡蛋糕放在桌上，等会儿当着大伙的面说清楚，这是不是王家唯一拿来的东西。”
“今天是喜事，非得把钱和东西分得这么细吗？”
“你娘连我家的房子都按间数，地也按亩数写了，我只问半斤鸡蛋糕，怎么就算分得细了？”
张秀芝从灶房出来，把围裙往腰间一塞。
“建国，别跟她斗嘴，女人嫁人前总爱拿乔，等庚帖换了，她自然知道该听谁的。”
陈桂兰把菜刀放回案板，隔着灶门回了一句。
“我闺女嫁不嫁，得她自己点头，你别拿庚帖吓人，那张纸还没有经过大队登记。”
“亲家母，两家都说定几个月了，你临到今天改口，是不是看建国老实，存心拿捏他？”
“我昨天才看见你列的陪嫁单，房地和现钱全要林家出，你家准备拿什么迎娶我闺女？”
“结了婚还分什么你家我家，建国住进来，往后挣的工分都交给知一，这还不够？”
“他去年倒欠大队六块七毛，你先替他把欠账还上，再来跟我谈工分。”
院里几桌人都听见了，议论声跟着多起来，大队长提着烟袋进门，朝两家摆了摆手。
“今天办的是喜事，别为几块钱吵，先摆席，有什么话吃完再谈。”
林知一看了一眼院门。
“赵主任还没到，再等一会儿，这顿饭得请他先坐上席。”
张秀芝把脸一沉。
“订个婚请公社主任做什么，咱们村有大队长，还怕没人替你做主？”
“我家的房地归属牵扯登记手续，请公社干部听一听，省得往后有人说不清。”
王建国走到她身旁，伸手去接她手里的酒壶。
“知一，今天别提房地，等订婚结束，咱们关上门商量，我还能害你不成？”
“昨天你和你娘站在我家院墙外，也是这么商量的吗？”
酒壶停在两人之间，王建国的手缩了回去。
“什么院墙外，我昨晚一直在家，你别听旁人胡说。”
“急什么，我只问一句，你倒先把不在场的话说出来了。”
赵主任此时跨进院门，大队长忙迎上去让座。
“老赵，你怎么亲自来了，年轻人订婚，叫我做个见证就成了。”
“林知一昨天到公社请我来，她说婚事涉及房屋与土地，我既然知道了，就该把规矩讲明白。”
众人坐下后，酒只倒了一轮，张秀芝便把红纸拿出来，笑着往大队长跟前推。
“大队长，两家今后是一家人，东西总得有人管，知一年纪小，她家的房契先交给建国保管，免得丢了。”
大队长扫过单子，捏着烟袋没有开口。
赵主任拿过去看了两眼，朝王建国问道：“这张陪嫁单是你们王家列的？”
“是我娘托人写的，不过房子和地不是要归王家，只是结婚后共同过日子。”
“房契交给你以后，登记在谁名下？”
“当然先放在知一名下，等以后有了孩子，再看怎么安排。”
林知一把那盒鸡蛋糕摆到桌中央。
“王建国，你先回答，你家有没有给过我聘礼，除了这半斤鸡蛋糕，还有没有钱票和粮食？”
“咱们感情好，不能拿聘礼衡量，我以后挣的都给你。”
“那就是没有。”
“知一，你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我家日子紧，等结了婚再补也一样。”
“你家没钱下聘，却有胆子要我三间房和两亩地，这样的婚事，我林知一不要。”
院里的说话声低了下去，张秀芝拍桌站起。
“你把人请来，酒也摆上，现在说不要，你拿我们王家当什么？”
“拿你们当什么，要看你们做了什么。”
林知一从衣襟里取出那张补记信，展开后交到赵主任手上。
“这是我爹病重时说过的话，由我补记，我娘按了手印，请赵主任当众念出来。”
赵主任先看了末尾说明，又朝陈桂兰问道：“这些话是林大哥生前说过的，手印也是你按的？”
“他说过，字是知一昨天补的，我亲耳听见，也认这些话。”
“既然标明是口述补记，就不能当成亲笔遗嘱，不过可以证明你们母女对婚事的态度。”
赵主任拿着纸念道：“知一择婿，不求家境富足，只求品行端正，肯出力养家，若有游手好闲，贪图林家产业之人，不可结亲。”
王建国把酒杯推到一旁。
“你说我游手好闲，有什么证据，我天天出工，村里谁没看见？”
“去年秋收，你一共缺勤十八天，其中六天说是腿疼，转头就在县城牌桌上被人看见，这件事孙会计记在工分簿里。”
孙会计坐在邻桌，被众人盯着，只得开口。
“缺勤天数没错，他娘来替他请过假，县城打牌的事，我只听赶车的老周提过。”
“还有今年春天，你从大队仓房拿走二十斤玉米种，登记的是补发口粮，后来却拿去换了酒。”
王建国脸色涨红。
“那是仓库多发给我的，不算偷，我用自己的粮换酒，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刚才还说婚后挣的工分全交给我，现在又说你的粮跟我没关系，哪句话才是真的？”
张秀芝冲到桌边，伸手要抢补记信。
“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哪家男人不喝两口酒，你为了退婚，连死人都搬出来压人！”
林知一先一步收回纸张，将王家的庚帖摆在桌面上。
“昨晚你们站在我家院墙外，商量订婚后怎么哄我交出房契，还说等我娘一死，房子和地全姓王，这也是小事？”
陈桂兰拄着烧火棍站了起来。
“我也听见了，你们不但惦记林家产业，还盼着我早死，今天当着赵主任的面，你敢不敢认？”
院子里顿时乱了，几个婶子交头接耳，先前夸王建国老实的人也闭上了嘴。
张秀芝抓住王建国的袖子。
“别听她们母女一唱一和，她们为了悔婚，什么脏水都敢泼，建国，你快把庚帖拿回来！”
王建国绕过桌子，伸手便抓林知一的胳膊。
“跟我进屋说清楚，今天这婚，你退不了。”
林知一避开他的手，当众将两张庚帖放到赵主任面前。
“赵主任，我不同意这门婚事，请您和大队长作证，从今天起，林王两家婚约作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