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仁笑了，没再逗她，举起纸杯，凑到嘴边，仰头喝了起来。他的喉结一上一下地滚动着，温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他喝得很痛快，像是在喝什么美味的东西，但其实只是一杯白水——他不知道，她也不知道他知道不知道，反正他喝得一滴不剩。
他把空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抹了一下嘴角，看着她，说：好了，喝完了。满意了吗？
尹清月看着他，看着他喝空的杯子，看着杯底残留的那几滴水珠在晨光里微微发亮，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她点了点头，嘴角弯了起来，弯成一个心满意足的弧度。
满意了。
她靠在轮椅背上，看着郝仁，在心里默默地说——很快，你的伤就会好的。很快，你就不用再疼了。
很快，你就能出院了，我们回家，过我们自己的日子。我不会再让你受伤了，不会了。
郝仁看着她，总觉得她今天的眼神格外温柔，温柔得让他心里发毛。他打了个哈欠，靠在床头，忽然觉得一股温热的暖流从胃里往四肢扩散开来，不是那种不舒服的燥热，而是一种很舒服的、像是泡在温水里一样的暖意。
他的肩膀有点痒——不是疼，是痒，像是伤口在愈合的那种痒。他挠了挠肩膀上的绷带，没太在意，心想可能是伤口恢复的正常现象。
清月。
这水挺甜的，你放了什么？
尹清月的心跳漏了半拍，但她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没放什么，就是普通的水。
是吗？郝仁又舔了舔嘴唇，总觉得嘴里有一股淡淡的甜味，说不清是什么味道，像是某种花草的香气，又像是——他也说不清像什么。他耸了耸肩，心想可能是刚才那个吻的余味还没散干净，就没再多想。
尹清月看着他，看着他在晨光里微微发亮的眼睛，看着他不自觉地舒展了一下的肩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窗外，秋天的阳光越来越亮，把整间病房照得暖烘烘的。走廊里传来护士推着推车经过的咕噜声，远处隐约能听到收音机里放着的老歌。郝仁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深长，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尹清月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皮轻轻地覆下来，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心里忽然很安静。她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
她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好想要永远永远握在一起，永不分离……）
——————
画面一转。
龙氏庄园，书房。
这座书房和郝家老宅的客厅是两个世界。红木书架上整齐地排列着精装书的书脊，每一本都簇新得像是从未被人翻开过。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清代的东西，是龙傲天在拍卖会上花了八百万拍回来的。
落地窗的窗帘是深灰色的丝绒，厚重得连阳光都透不进来，整间书房笼罩在一种昏暗的、压抑的、令人窒息的氛围里。
龙傲天坐在书桌后面，一只手搭在红木扶手上，另一只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
哒。哒。哒。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的心脏上。
书桌前，四个男人跪在地上，一溜排开，头低得几乎要贴到地板。他们穿着便服，但个个身材魁梧，手臂上还有没消退的淤青和擦伤——那是郝仁在巷子里留下的。
为首的那个男人额头上贴着一块创可贴，鼻梁上还有一道结了痂的伤口，那天郝仁那一拳，把他的鼻梁骨差点打断了。
李叔站在书桌旁边，双手垂在身侧，脸上的表情不卑不亢，但眼角的余光一直在观察少爷的反应。
龙傲天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看着草坪上那两匹正在吃草的纯种马，手指继续敲着桌面，不紧不慢，像是在听一首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曲子。
然后他抬起眼眸，开口了。
谁让你们伤害尹清月的？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被冰水浸过的刀，锋利，冰冷，让人不寒而栗。
我说的是——把郝仁废掉。把郝仁。他重复了一遍，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嚼碎了咽下去，我有没有说过，不许动尹清月一根手指头？
为首的那个人身体猛地抖了一下，额头上的创可贴被冷汗浸湿了，翘起了一角。他不敢抬头，声音发着抖，小心翼翼地开口：少爷，我们、我们没有伤害尹小姐。只是——只是把她从轮椅上推下来，让她靠在墙边，不让她过来，以免不好下手。真的，我们真的没有伤她，她只是摔了一下，膝盖磕破了点皮，手掌擦了一下——
只是摔了一下？龙傲天打断了他，手指停止了敲击，书房里忽然安静得可怕。他慢慢地转过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那个人，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暴戾，只有一种漠然的、居高临下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件不合格的工具。
她是一个双腿残疾的人。你把她从轮椅上推下来，让她摔在青石板上，让她用手撑着地面爬过去找他，让她抱着他的头哭得撕心裂肺——这叫只是摔了一下？
那人不敢说话了，额头上的冷汗滴在地板上，啪嗒一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龙傲天看着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然后他移开了目光，重新看向窗外，语气平淡地说了两个字。
废物。
那四个人的身体同时抖了一下，像是被同一根鞭子抽过。
我让你们去教训郝仁，结果呢？四个人打一个人，人没废掉，还在医院里躺着，恢复得一天比一天好。龙傲天说到这里，嘴角忽然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但里面没有一丝笑意，不但没废掉，还让尹清月陪了他五天五夜，寸步不离。你们到底是去教训人的，还是去给他们当红娘的？
他顿了顿，手指重新开始敲桌面，节奏比刚才快了一点。
你们让我真的很不满意，我不满意的代价，你们是知道的。还有她身上，不能有任何伤，不能有任何意外，不能有任何你们觉得的东西。她摔破的膝盖，擦破的手掌，谁来赔？你们赔得起吗？
没有人敢回答。
记住了吗？
记住了——记住了！四个人同时开口，声音参差不齐，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颤抖。
龙傲天没有再说话，只是挥了挥手，像是赶走几只苍蝇。
李叔上前一步，给那四个人使了个眼色。四个人立刻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退出了书房，最后一个出去的人还差点被门槛绊倒，踉跄了两步才站稳。他们不敢跑，但脚步快得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门关上了，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龙傲天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的手指不再敲桌面了，而是放在膝盖上，拇指慢慢地摩挲着戒指上那个字，一下，两下，三下。
李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