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脸上带着刀疤、原本应该穷凶极恶的绑匪头子，正端着一个锃亮的不锈钢盆，满脸慈祥地朝她走去。
陈八一的脸几乎贴在了那块八十寸的液晶大屏幕上。
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眼眶。
他混迹狗仔圈十年，见过无数肮脏血腥的场面。在看到苏棠被拖上面包车的那一刻，他脑子里已经做好了看到皮鞭、烙铁、甚至是残缺不全肢体的心理准备。
但现在。
那只锃亮的不锈钢大盆里，装的不是刑具。
是一座堆成小山包的麻辣小龙虾虾尾。
红彤彤的虾肉浸泡在红油汤汁里。散发着十三香和花椒的浓郁香气。每一只虾尾都被剥得干干净净，外壳褪去，连背部的虾线都被一根不落地细心挑了出来。
陈八一双腿发软，一屁股跌坐在羊绒地毯上。
“这……”
他指着屏幕，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灯泡。喉结上下滑动，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陆渊端着茶杯，靠在宽大的真皮老板椅上。
“道具组还算用心。”
陆渊看着屏幕里那盆色泽诱人的虾尾，语气平淡，像是在验收一个外包特效团队的成果。
“反派要完成人物弧光的转变，总得拿出点实质性的诚意。光靠台词干瘪瘪的，撑不起剧情的张力。”
废弃仓库里。
绑匪头子停在那张临时搬来的双人沙发前。
他那张横肉丛生的脸上，那道贯穿左脸的刀疤随着笑容挤成一团。粗糙宽大的手掌上，套着一双透明的一次性塑料手套。
他微微弯下腰，捏起一只沾满红油的虾尾。
“姑奶奶。”
绑匪头子压低了原本粗犷沙哑的嗓音，夹着嗓子，语气温柔得像是一滩融化的春水。
“您尝尝咸淡。”
他把虾尾小心翼翼地递到苏棠嘴边，“这废弃仓库条件差，满地都是灰，委屈您了。等天一亮，咱们就换个五星级酒店的行政套房。”
苏棠坐在沙发上。
她看了一眼送到嘴边的虾尾，又看了一眼面前这个身高一米九、胳膊比她大腿还粗的海外雇佣兵。
咽了口唾沫。
她甚至能透过对方敞开的领口，看到锁骨处露出的半截狰狞骷髅纹身。那是手里攥着人命的标志。
但在沙发两侧。
另外两个戴着黑色战术头套的壮汉，一人手里拿着一把不知道从哪找来的破旧大蒲扇。
“啪。”
左边的壮汉一巴掌重重拍在自己的大腿上，打死了一只吸血的毒蚊子。
他心疼地看着苏棠白皙的胳膊。
“老大，这地方蚊子太毒了。”壮汉一边摇着蒲扇给苏棠扇风，一边自责地低下头，声音里满是内疚，“要是给姑奶奶咬出一个包，咱们这服务质量就算是彻底砸招牌了。”
右边的壮汉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他从战术背心的口袋里，掏出一瓶绿色的花露水。倒在自己满是老茧的掌心搓热，然后小心翼翼地在苏棠周围的空气中挥舞，驱赶着那些试图靠近的飞虫。
因果律的强制重写，在这一刻展现出了剥夺意志的绝对霸道。
绑匪头子的脑子里，两股截然不同的逻辑正在疯狂厮杀。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是拿了暗网一千万美金悬赏的亡命徒。他的任务是把眼前这个女孩吊起来，打断她的手脚，拍成凄惨的视频发给那个叫陆渊的男人。
但现在。
系统强行植入的【男德】和【顶级服务意识】词条，像是一道道无法违抗的钢印，死死烙印在他的脑干底层代码上。
打女人？那还算个男人吗？
收了客人的出场费，却不提供应有的情绪价值，这属于严重的商业欺诈行为！
让尊贵的顾客在这种充满灰尘和机油味的地方担惊受怕，简直是对他职业操盘手素养的践踏！
这几种强烈的念头，在他的脑海里瞬间碾碎了原本的嗜血本性，占据了绝对的上风。
他看着苏棠因为害怕而紧绷的肩膀。
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愧疚感。
深川市，昏暗的地下室里。
黑客K通过共享的数据频段，盯着几台显示器上的监控画面。
键盘上敲击代码的双手停住了。
“老板。”
K的声音在加密频道里响起，透着一种世界观彻底坍塌的干涩。
“我黑过中情局的审讯室，也看过暗网流传的血腥处决视频。”
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正在给苏棠喷花露水、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插花的恐怖分子。
“但这种把绑架案，硬生生演成顶级VIp包厢服务的场面……我活了二十二年，头一回见。”
K深吸了一口气，抓了抓像鸡窝一样的头发。
“您的黑客技术，是不是已经突破到碳基生物的脑电波层面了？这连底层神经逻辑都给篡改了啊！”
陆渊没有回答K的问题。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早就凉透的茶水。
视网膜深处，代表着三个绑匪气运线的金色代码还在不断闪烁。
“反派的心理建设还不够彻底。”
陆渊目光深邃，看着监控画面，手指在桌面上敲出哒哒的节奏。
“剧情还没推到真正的大结局。还得再添一把火。”
废弃仓库里。
苏棠看着送到嘴边的那只小龙虾。
她不敢吃。
她怕这虾里下了毒，又怕不吃会激怒这群看起来精神完全失常的杀手。
她只能硬着头皮，张开嘴，小心翼翼地咬住那块虾肉。
咀嚼了两下。
十三香的浓郁味道在味蕾上炸开。
“味道……挺好。”苏棠声音发抖，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绑匪头子听到这句夸奖。
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瞬间绽放出老父亲般的慈祥光芒。
他摘下塑料手套，在自己的战术长裤上用力擦了擦手。
“姑奶奶喜欢就行。”
他转过头，一脚踹在旁边那个摇扇子的壮汉小腿上。
“没眼力见的东西！没看姑奶奶吃辣了口渴吗？去冰箱里拿喝的！”
壮汉被踹了一脚，委屈地摸了摸小腿。
“老大，这废弃厂房连个插座都没有，哪来的冰箱啊。连瓶矿泉水都没买。”
绑匪头子愣住了。
他环顾四周。
看着生锈漏雨的铁皮屋顶，满地生霉的工业垃圾，以及空气中弥漫的陈年霉味。
那股被因果律强行植入的“顶级服务意识”，在这一刻迎来了逻辑上的死胡同。
他是一个合格的服务者。
怎么能让尊贵的客人，在吃完麻辣小龙虾之后，连一杯加冰的饮料都喝不上？
这违背了他的服务底线。
更是对他那颗新生的“超级奶爸”之心的严重践踏。
愧疚。
一种排山倒海般的愧疚，瞬间淹没了这个双手沾满鲜血的雇佣兵头子。
他眼眶红了。
粗糙的大手捂住胸口，痛心疾首地看着坐在破旧沙发上的苏棠。
“对不起。”
绑匪头子膝盖一弯，单膝跪在沙发前。
“是我工作没做到位。让您受委屈了。”
苏棠吓得往后一缩，后背紧紧贴着沙发靠背。
她完全跟不上这个绑匪的脑回路。一分钟前还是刀头舔血的亡命徒，现在居然因为没有冰饮料而自责下跪？
另外两个绑匪见老大跪下，也跟着扔掉手里的蒲扇和花露水。
齐刷刷地单膝跪下，垂着头，像做错了事、等待老师惩罚的小学生。
星耀大厦工作室。
陈八一坐在地毯上，双手死死抱着脑袋。
他觉得自己干了十年狗仔，积累下来的那些人类行为学常识和犯罪心理学，在自家老板面前被按在地上疯狂摩擦。
“老板。”
陈八一咽了口唾沫，声音飘忽不定，“这帮人，不会是被您改成精神病了吧？”
陆渊放下茶杯。
他看着屏幕里单膝跪地、满脸懊悔的绑匪。
“精神病不至于。只是他们的职业信仰，发生了不可逆的维度跳跃。”
陆渊敲了敲桌面，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戏谑。
“安静点。戏眼来了。”
废弃仓库里。
一阵穿堂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碎纸屑。
绑匪头子深吸了一口气。
他站起身。
从战术背心的内侧口袋里，摸出了一部黑色的卫星加密电话。
这种特制电话，采用了多重跳板加密技术。原本是为了在逃避各国警方追踪时，和海外的买家进行无法溯源的单线联系用的。
但现在。
他看着按键上的数字，没有任何犹豫。
粗壮的大拇指，重重地按下了三个最普通、也是国内任何一部手机都能拨通的数字。
“1。”
“1。”
“0。”
苏棠瞪圆了眼睛，死死看着他的动作。连呼吸都停滞了。
电话秒通。
扬声器里传来接线员干练清晰的声音：“您好，魔都110指挥中心，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绑匪头子清了清嗓子。
他看着沙发上的苏棠，语气里充满了深深的忏悔和不容置疑的坚决。
当着苏棠的面，他对着手机开了口。
“喂，警察同志吗？我要自首。”
接线员明显愣了一下，键盘声顿住。
绑匪头子没有停顿，声音粗犷，却带着无限的柔情和自责。
“我绑架了一个祖宗。”
“对，地址在西郊废弃纺织厂仓库。”
他看了一眼苏棠干涩的嘴唇，对着电话提出了最后的要求。
“你们快来抓我吧。”
“顺便，带杯幽兰拿铁。少冰，七分甜。”
他压低了声音，一本正经。
“祖宗要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