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清寒盯着屏幕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
指尖悬在九宫格键盘上，手心微微发潮。
那几个灰白色的字闪烁了五六秒，突然消失了。
紧接着。
“叮咚。”
对话框里跳出一条浅绿色的语音条，上面标着一个数字“8”。
八秒长的语音。
洛清寒的呼吸滞了一下。
她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实木房门，确认屋里只有自己一个人。
她把手机拿起来，食指点在绿色的语音块上。
屏幕贴向右耳。
听筒模式自动切开。
一阵粗粝嘈杂的背景音猛地灌进耳膜。
先是老式抽油烟机沉闷如拖拉机般的轰鸣，呼哧呼哧带喘。
紧接着是重重的一记脆响，像是巴掌拍在手背上。
林秀兰的大嗓门隔着麦克风炸开：
“洗手没有你就用脏手抓！肉丸子还没上供呢，赶紧滚去把那两头大蒜剥了！”
背景里传来顾泽含糊不清的嚼咽声，还有吸溜热气的动静。
下一秒。
听筒里的声音骤然贴近。
顾泽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胸腔震动的微弱气音，还有一丝憋不住的笑意：
“洛同学，差不多得了啊。”
热气仿佛隔着手机喇叭喷在了洛清寒的耳廓上。
“再不理我，下学期开学，我就在江大一食堂门口贴大字报。”
“就写经管学院的高岭之花，大年三十躲在绿皮车软卧里看土味短剧，看男主喊丫头感动得流鼻涕泡。”
话音落地，语音戛然而止。
洛清寒的耳朵腾地一下全红了。
像是有小火苗顺着耳道一路烧进了心口。
那道带着鼻音的笑声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又无赖又真切。
“扑哧——”
洛清寒没忍住。
原本紧抿成一条直线的嘴角猛地松开，一声极短的笑声从鼻腔里喷了出来。
她甩掉脚上的羊绒拖鞋，整个人扑倒在宽大的双人床上。
两只手抓着真丝枕头，把发烫的脸狠狠埋进枕芯里。
身子在床单上翻滚了半圈。
真丝被罩被她蹭得发出一阵细碎滑腻的沙沙声。
在学校里端了一整个学期的冷漠面具，在此刻碎得连渣都不剩。
洛清寒趴在床上，两只小腿翘在半空，脚趾一下一下欢快地晃动着。
她把手机举到眼前，大拇指在九宫格上按得飞快。
【洛清寒】：顾泽你敢！
删掉。
太凶了，显得自己气急败坏。
重新打字：
【洛清寒】：你违约，保密协议里写了不许外传，你没有契约精神。
又删掉。
太死板，像是在拟定法务合同。
洛清寒有些烦躁地揉了一把自己的额发，指尖在键盘上哒哒哒敲打：
【洛清寒】：造谣犯法。而且你家丸子看起来全是黑油，我不稀罕。
点击发送。
不到三秒钟。
手机在手心里短促地震动了一下。
【顾泽】：不稀罕你咽什么口水？
【顾泽】：刚才那声肚子叫，我在毛纺厂家属院二楼都听见动静了。
洛清寒看着那两行字，后槽牙轻轻咬住下唇。
这人是属狗的吗？耳朵这么尖！
【洛清寒】：那是胃肠道正常蠕动，你少自作多情。
【顾泽】：行，蠕动。我家猫刚才都被你的蠕动声吓得从沙发上跳下去了。
洛清寒盯着那条消息，眉眼弯弯地蹙在一起。
她两只手肘撑在床垫上，下巴搁在掌心里，眼睛笑得眯成了两道浅浅的月牙。
平日里那双清冷如寒潭的眸子，此刻亮得像落进了两颗碎星。
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正对着一块冰冷的手机玻璃屏幕，傻乎乎地咧着嘴笑。
“咚咚。”
两声轻缓的敲门声突然打破了房间里的静谧。
洛清寒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还没等她直起身子。
黄铜门把手向下压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门开了。
叶岚穿着深灰色的羊绒旗袍，手里端着一只通透的水晶玻璃大碗，迈步走了进来。
碗里盛着刚洗好的智利车厘子，颗颗紫黑发亮，表皮上还挂着细密冰凉的水珠。
叶岚一抬眼。
正好看见自家闺女趴在凌乱的被窝里，两只脚丫翘着，原本一丝不苟的长发散在肩头。
整张脸粉扑扑的，嘴角的弧度甚至还没完全收回去。
那副娇憨又带点羞怯的模样，是叶岚这十几年来从未在女儿脸上见过的神态。
叶岚端着玻璃碗的手腕微微顿了一下。
眼神微变。
洛清寒整个人像被电流从脚底板击穿，后背的寒毛全竖了起来。
做贼心虚的恐慌瞬间炸开。
她两只手手忙脚乱地抓起手机，看都没看，直接往身侧的大枕头底下一塞。
动作太急太猛。
手肘在实木床头雕花的棱角上重重磕了一下。
“咚！”
骨头撞在硬木上，发出一声闷响。
“嘶……”
洛清寒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眉头紧紧拧在一起，整个人迅速在床上坐正。
她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并拢的膝盖上，努力收起脸上的所有表情，喉咙发紧：
“妈……你怎么上来了？”
叶岚踩着软底拖鞋走到床头柜旁，把那只水晶碗轻轻放下。
水晶底座磕在实木台面上，声音很清脆。
叶岚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在洛清寒发红的耳垂上打量了一圈，又落向那个微微鼓起一角的枕头。
床单被滚得满是褶皱。
“楼下刚洗出来的车厘子，个头挺大，给你送上来尝尝。”
叶岚的声音依然很温和，听不出喜怒。
她伸手扯了扯被角，替洛清寒掖了掖有些凌乱的被单：
“胳膊撞疼了没有？多大的人了，在床上还能磕着自己。”
“没……没疼。”
洛清寒垂着眼皮，两只手在膝盖的家居服布料上死死抓出两道褶印。
叶岚在床沿上坐了下来，旗袍下摆顺着大腿滑下平整的线条。
她看着洛清寒，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刚才在楼下看你还满脸疲惫，这会儿瞧着精神倒是好多了。”
“在学校里……是不是碰上什么开心的事了？”
洛清寒的心脏像是被人悬空吊了起来，在胸腔里扑通扑通狂跳。
母亲的直觉太敏锐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下巴微微扬起，强行换回了在学校应付外人时的清冷腔调：
“没有。”
洛清寒把视线转向窗外的雪景，语速放得很慢，不露破绽：
“就是室友唐婉在群里发了几个搞笑的段子，随便看了两眼。”
叶岚静静看着她。
过了三四秒，叶岚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貂毛披肩。
“这样啊。”
叶岚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听不出信还是没信。
“坐车累了就多睡会儿，少看点手机，眼睛该看花了。”
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十二点半开午饭，收拾好了就下楼。”
“知道了，妈。”
洛清寒挺直着背脊，手心冰凉。
叶岚走到房门边，拉住门把手，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她一眼，才轻轻把房门带上。
“咔哒。”
门锁重新合严。
洛清寒像被抽干了所有骨头，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栽，额头抵在膝盖上。
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她抬手拍了拍胸口，心脏跳得快要撞破肋骨。
太险了。
要是被叶岚看到刚才那两句调侃，以洛振东的脾气，恐怕今天下午就能查到毛纺厂家属院的门牌号。
洛清寒反手锁死房门，重新扑回床上。
她伸长手臂，猛地抽开了那个厚重的鹅绒枕头。
手机屏幕正静静躺在床单上。
呼吸灯微弱地闪烁着绿光。
洛清寒滑开屏幕。
微信界面上，那个顶着烧饼脸猫猫头像的对话框里，赫然弹出来一条刚刚送达的新消息。
【顾泽】：明天腊月二十九，大飞烧烤下午就出摊，敢不敢出来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