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清寒的呼吸在喉咙里猛地卡了一下。
下铺的棉被被她捏紧，发出一声细微的布料摩擦声。
要是搁在江大校园里，有哪个男生敢用这种半开玩笑的口气约她打游戏，她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
上学期学生会联谊，经管学院那个开宝马的学长堵在教学楼下，拐弯抹角想要她的游戏账号。
洛清寒当时冷着脸，只回了四个字：我不玩端游。
对方在冷风里站得脸色发青。
可现在，躺在这节晃晃悠悠的绿皮车厢里。
听着头顶那道带着鼻音、懒洋洋的嗓音，她胸口不仅没有半点被冒犯的恼怒，反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痒痒的。
一整天的折腾。
土味短剧被抓包、被当成情侣应付乘务员、摔进他怀里、再到刚才躲在他背后……
那些原本能让她在学校社死一百次的秘密，全被头顶这个男生兜住了。
防备的硬壳早就裂了缝。
洛清寒把脸埋在枕头里，咬了咬舌尖。
“谁稀罕。”
声音从被窝里闷闷地飘出来，带着一股刻意装出来的嫌弃。
但在黑黢黢的下铺。
在她自己都看不清的暗影里，那两片紧抿着的嘴唇，却不由自主地朝两边扯开了一点弧度。
脸颊上的肉软软地堆着，紧绷了一整天的下颌线彻底松了下来。
上铺传来一声很轻的翻身动静。
顾泽没顺着她的话继续往下逗，也没追着要微信。
他平躺在窄床上，后脑勺枕着手臂，语气很自然地拐了个弯：
“也是，某人刚才在走廊里走路都顺拐，估计跳伞落地也是直接扎进悬崖。”
“我才没有！”
洛清寒探出半个脑袋，气呼呼地反驳。
“那是鞋底滑。”
“行行行，鞋底滑。”
顾泽笑了一声，床架子跟着晃了晃。
“不过既然回了星海，建设巷那家大飞烧烤，你总不能也嫌弃吧？”
洛清寒愣住了。
大飞烧烤。
这个名字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撬开了她脑子里关于老家冬天的全部记忆。
“大飞……搬家了。”
洛清寒下意识地接了话，连语调都忘了伪装。
“搬了？搬哪去了？”
顾泽的声音里透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惊讶。
“我去年暑假回去还特意去建设巷转了一圈，卷帘门拉着，我还以为老板转行回老家种地了。”
“没种地。”
洛清寒翻了个身，彻底从被窝里钻了出来。
她两只手垫在下巴下面，黑亮的眼睛盯着头顶黑漆漆的床板。
“市容整改，路边摊全清了，他把店面搬到了老体育馆北门对面，租了个两层的小楼。”
“那味道变没变？”顾泽问。
“没变。”
提到吃的，洛清寒的话匣子彻底拉开了栓，连她自己都没发觉自己的语速快了多少。
“他家的烤猪蹄还是先卤后烤，皮全是脆的，上面的花生碎给得特别多。”
洛清寒咽了一下喉咙，声音带上了一丝雀跃。
“而且干碟里加了炒熟的碎黄豆，特别香，我每次去都要让老板多加两勺辣椒面。”
“哟，看不出来啊。”
顾泽在上铺打趣道：
“平时看着喝水都怕塞牙缝的校花，私底下吃烤猪蹄还蘸生辣椒面？”
洛清寒的耳朵热了一下，但这次她没缩回被子里。
“食物是食物，形象是形象。”
她低声嘟囔着，像是给自己找补。
“高三那会儿晚自习下课，我跟我妈说在教室做模拟卷，其实是偷跑去体育馆啃猪蹄。”
“有一回吃太急，烤年糕刚出炉，直接把上颚烫起了一个泡，疼了我整整三天，喝粥都咽不下去。”
说完，洛清寒自己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气流吹在枕套上，发出一声很短的扑哧声。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毫无顾忌地笑出声来。
顾泽枕着胳膊，听着下铺那个絮絮叨叨的女声。
没有高高在上的冰冷，没有礼貌疏离的客套，就是一个藏着满肚子馋虫、有点贪吃又有点小聪明的十九岁小姑娘。
“那家的大麦茶也是一绝。”顾泽接话。
“才不是大麦茶。”
洛清寒立刻纠正他，语气甚至带了一点小小的得意。
“那是煮坏了的苦荞麦，老板舍不得扔，加了冰糖煮出来的，糊味特别重。”
“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跟我同桌研究了一个学期才尝出来的。”
洛清寒的眼睫毛在黑暗里轻轻扇动着。
她很久没有这么放松地跟一个人聊过天了。
在江大，围在她身边的人要么是带着目的的追求者，要么是窃窃私语的旁观者。
每个人都在看她的脸，看她的家境，看她是不是真的像传闻中那样不食人间烟火。
只有顾泽。
从上车到现在，这人就没把她当成什么神仙供着。
他抓她的把柄，逼她跑腿，看她狼狈，也顺手替她挡开所有的难堪。
下铺的被窝渐渐暖和起来。
洛清寒两只脚在被子里惬意地交叠着，脚趾一下一下翘着。
“顾泽。”
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嗯？”
“星海一中后门那家豆腐脑，你觉得是甜的好吃，还是咸的好吃？”
这是一个星海本地学生能争论十年的经典话题。
顾泽在上铺嗤笑了一声，语气极其笃定：
“豆腐脑放糖，那是异端，必须加辣油韭菜花和碎油条……”
“你才异端！”
洛清寒立刻反驳，声音脆生生的。
“甜豆腐脑加桂花蜜才是正统，咸的那是卤水豆腐，根本……”
话还没说完。
“咔哒！”
包厢顶部的塑料挡板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紧接着。
“轰隆隆隆——！！”
年久失修的老式空调机组猛烈震颤起来，像是一台拖拉机在头顶直接点火。
狂暴的震动顺着铁皮管道一路传下来。
洛清寒还没反应过来。
铁栅栏出风口处猛地喷出一大股带着铁锈味的冰冷气流，风力大得惊人，像一把冰刀，直挺挺冲着下铺的床头扎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