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引：
大乾安乐五年四月，魏王赵烈大败而归。
洛阳暗流涌动，朝堂文武互相推诿，混乱不堪。
……
五月二十，洛阳崇政殿。
魏王赵烈今日终于上朝了。
东征刘邦败归，他闭门谢客了足足一个月。
今日重新踏上丹墀，朝服依旧鲜亮，只是那张脸比出征前瘦了一圈，颧骨凸了出来，眼里的凶光却更盛。
朝会开到一半，出了一点小事。
赵烈正在训斥兵部侍郎，说到一半时，殿上文官班列里，有人没憋住，低低咳嗽了两声。
放在以前，这人怕是要被当场驱逐的。
满殿的目光都悄悄聚了过去。
赵烈的目光也钉了过去，钉了足足三息，脸上神情变幻。
然后，他转回头，接着训。
满殿的人都在一瞬间意识到：没下文了。
威权这种东西，破的时候是没有声音的。
还有一事。
班列首端，宰相连晟出班，双手捧着笏板，声音苍老而平稳：
幽州都巡检刘彪，此人实系假冒，其真名为朱棣，于上月二十六破蓟县，自称燕王，列通判王洵十大罪，幽州府城危在旦夕。
殿中嗡的一声。
燕王？赵烈眯起眼，缓缓站直了，目光像钩子一样甩向赵睿，本王倒记得，招安这个刘彪是谁一力促成的。
殿上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赵睿身上。
赵睿今天还是老样子。
他缩在龙椅左边下座里，肩背佝偻，闻言抬起头一脸茫然，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好半天才喘匀了气：
二弟……是、是我考虑不周……
他的声音又虚又软，本想着一纸空名，换幽州太平…谁知道王通判他……他先杀了招抚的温伯衡，把人活活逼反了…咳咳…我识人不明……
一番话说得七零八落，认错认得又急又窝囊。
赵烈盯着他看了半晌，冷哼了一声。
跟一个废物置气，没滋味。
幽州的事，先搁着。
他挥挥手，东边刘邦未平，朝廷的兵，没空搭理北边一群跳梁的。
……
城南旧宅，后院。
赵睿下朝后一进院门，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就从海棠树后面探了出来。
大哥！
少女提着裙摆冲了过来，跑到一半忽然想起了什么，急急刹住。
她把两只手往身后一背，板起脸，学着朝堂上大臣们的样子福了一福：真儿给皇兄请安。
手里藏的什么？赵睿微笑着问道。
没有！赵玉真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左手！
少女把左手从背后伸出来，掌心躺着两块还冒着热气的糖蒸酥酪，是用帕子包着的，帕子都被热气熏湿了。
厨房刚出锅的，我就知道你今儿下朝回来得晚，给你留的。
她把帕子塞进赵睿手里，眼睛亮晶晶的，快吃快吃，我守着炉子盯了半个时辰呢，常伯要端走我都拦着。
真儿。廊下传来一声苍老的咳嗽。
常伯拄着拐杖慢慢踱出来，一身半旧的青布袍洗得干干净净，眉头皱着：
跟你说过多少回了，殿下下朝回来，先让殿下喝口热茶，净了手再……
哎呀常伯，酥酪凉了就不好吃了！
赵玉真冲老头做了个鬼脸，转身躲到赵睿身后，揪着他的袖子探出半个脑袋，大哥你看，常伯又念叨我！
老奴不是念叨，老奴是……
是是是，常伯是为了我好。
赵玉真掰着手指头，这话我从六岁听到十六岁啦！
常伯的胡子抖了抖，瞪着眼，末了却只化作一声叹息，转身去廊下张罗茶水了。
走过赵睿身边时，他压低了声音：
殿下，朝中……
常伯。
赵睿接过赵玉真递来的酥酪，咬了一口，眉眼弯下来，今儿天气好，不说朝中的事。
常伯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个正踮着脚够海棠花的少女，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退开了。
院子里只剩下兄妹两个。
赵玉真够不着那枝最高的海棠，蹦了两下，恼了，回头瞪赵睿：大哥，你也不帮我！
赵睿走过去，伸手把那枝花折下来，别在她鬓边。
真好看。
那是！
少女得意地转了个圈，忽然又凑近了，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大哥，我跟你说个事，二哥府上的人，昨儿在街上拦我的车驾，问我……你喜欢什么。
赵睿脸上的笑没变：那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大哥最喜欢喝药！赵玉真一扬下巴，气死他们！
赵睿失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大哥。
少女仰起脸看他，忽然认真起来，那双总是笑着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是不是……要出事了？
赵睿看着她。
十六岁的女孩，什么都不知道，又好像什么都知道。
不会出事的，他说，有大哥在。
……
半个时辰后，书房。
赵玉真回自己房间了，案前坐着的又是那个面沉如水的赵睿。
沈知墨把一摞名帖放在案上：今天的，一共三份！都是原来魏王府那一系的武官，礼单在册，最重的送了八百贯。
都收了。
赵睿翻着名帖，一份一份地看，人不接见，回帖写心领两个字，多一个字都别写。
东家不正是用人之际，这……
赵睿把名帖丢回案上，今日来投我的人，明日也会投别人……记住他们的名字。”
沈知墨会意，提笔登记造册。
对了。
赵睿忽然想起什么，二弟府上的人，昨日在街上拦了真儿的车驾。
沈知墨握笔的手一紧：他们想做什么？
探我。
赵睿淡淡道，连十六岁的妹妹都拿来探，他急了，加派人手把他盯紧了。
沈知墨躬身领命。
……
同夜，魏王府密室。
灯烛烧得很旺，赵烈披头散发地坐在虎皮椅上，面前的案上摆着一只空酒坛。
心腹三五人垂手侍立。
本王问你们。赵烈的声音哑的，父皇的病，太医署怎么说？
为首的老参军犹豫了片刻：回殿下……拖不过秋后了。
密室里死一样静。
拖不过秋后。赵烈慢慢重复着这五个字，忽然大笑起来，好，好啊。
父皇一咽气，按礼法，该谁坐那个位子？
没人敢答。
……按礼法，老参军硬着头皮，是大皇子。
大皇子！
赵烈一个字一个字地嚼着这三个字，那个药罐子？那个咳嗽都喘不上气的废物？他凭什么？
殿下息怒。
老参军躬身，依老朽之见，大皇子体弱多病不足为虑。当务之急，是重整兵马把兵权攥实。
赵烈霍然站起，一脚踹翻了酒坛，兵权？不除了那个废物，兵权又有何用？
酒坛滚在地上，骨碌碌地响。
父皇撑不过秋后。赵烈胸口剧烈起伏，也就是说，本王只有几个月时间了。
这几个月里，只有一条路。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顿：
让大哥，病死！他本来就一身病，病死天经地义，谁也挑不出错。
老参军脸色发白，还欲再谏，赵烈已经摆了摆手。
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