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教我等纵横之术，需按部就班，先习察势，再习驭人，最后才谈布局天下。”
“可小师弟不同。”
“他看一眼，便能明白。”
“他听一遍，便能推演后续百变。”
尉缭缓缓吐出一口气。
“今日之前，我仍觉得这话有些夸张。”
“如今看来，是我见识太浅。”
舟上，韩烬随手拨开一缕水雾，笑道：“陛下可知，这一局败在何处？”
嬴政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首看着湖面。
方才棋局之中，他以黑子为军，步步压进，先夺要地，再断退路，最后合围绞杀。
那是他惯用的法子。
当年灭六国，亦是如此。
先以强军震慑，再以国力碾压，谁敢不服，便以铁骑踏平。
可韩烬的白子，从不与黑子硬争。
他让出了数处要地，甚至主动弃掉几片棋子。
起初看去，是退。
可退到后来，黑子越陷越深，四方皆有白子，前路像是大开，实则处处受制。
待他想回头时，已无路可退。
嬴政沉默良久，缓缓开口。
“朕有天下最强的兵马。”
“有横扫四海的国力。”
“也有吞并万世的雄心。”
韩烬没有接话，只静静看着他。
嬴政抬起头，目光落在韩烬身上。
“可朕缺一人。”
“一个能在大局将乱之前，看清破局之路的人。”
“一个能替大秦谋划未来，镇住天下暗流的人。”
“一个真正敢与天争的人。”
湖风吹过，小舟轻轻一荡。
韩烬嘴角微扬。
“陛下明白得不算晚。”
嬴政忽然起身。
章邯心头一跳，还未明白陛下要做什么，便见这位一统天下、受万民朝拜的大秦皇帝，面对舟中的白衣青年，缓缓躬下身子。
“韩烬。”
“朕以大秦皇帝之名，请你出山。”
嬴政的腰背沉稳如山，声音却比先前更重。
“助朕逆转荧惑守心之劫。”
“助朕守住大秦江山。”
“朕不要大秦只存一世，也不要后人守着祖宗余荫苟活。”
“朕要大秦万世不灭，要我大秦子民，世代立于天下之巅！”
岸边忽然没了声音。
章邯的呼吸都停了片刻。
始皇帝竟向人行礼。
天下一统之后，只有万民朝拜始皇，只有六国遗民伏于秦法之下。
何曾见过始皇向旁人低头？
更何况，对方还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山中弟子。
章邯望着嬴政躬身的背影，心中翻起巨浪。
他本想开口劝阻。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陛下不是在示弱。
陛下是在为大秦的未来，向天争一条路。
章邯咬紧牙关，随即抱拳躬身。
“末将章邯，恳请韩先生出山，护佑大秦！”
尉缭亦深深拜下。
“尉缭恳请小师弟，看在天下苍生的份上，助大秦一臂之力！”
三人立于湖上湖边，齐齐望向韩烬。
韩烬没有马上答应。
他抬起一只手。
湖上起了一阵清风。
风不大，却极为柔和，轻轻托住嬴政的手臂。嬴政只觉身前有一股无形之力，竟将他缓缓扶直。
章邯与尉缭同样被那股力量托起。
韩烬坐在舟中，白衣未动。
“陛下为何觉得，我会答应？”
嬴政看着他。
韩烬道：“荧惑守心，既是天道所示，便意味着大秦灭亡已成定数。”
“我若出手，便是逆天。”
“逆天，便要承受反噬。”
“轻则修为受损，重则身死道消。”
“我在云梦山修行，逍遥自在，何必将性命压在大秦身上？”
章邯面色微变。
这话并不客气。
可他无法反驳。
韩烬有如此修为，若不愿下山，天下又有谁能逼他？
嬴政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韩烬，朕问你。”
“你学纵横之术，是为了什么？”
韩烬抬眸。
嬴政的声音渐渐响起。
“若只是为了避世清修，云梦山一座山，足够你安度余生。”
“可你既然学了看天下大势的本事，既然有搅动天下的能耐，便不该甘心困在一处湖泊之中。”
“天命若不可改，你这一身绝世才能，又有何用？”
“朕不信天命。”
“朕扫灭六国时，六国之人也说秦国必败。”
“朕北击匈奴时，边关将士也说草原无尽，胡骑杀不完。”
“可如今，六国已灭，匈奴不敢南望。”
嬴政向前一步，帝王之势再度升起。
“天要灭秦，朕便与天斗。”
“你若有逆天之力，为何不与朕一同试一试？”
韩烬望着嬴政，手指轻轻敲在舟沿。
一声。
两声。
湖水随着敲击泛起细小波纹。
他两世为人，见过史书中那座横压天下的大秦，也见过那座帝国在烈火与叛乱中轰然崩塌。
他从不信什么命数不可改。
若命数当真不可改，他又怎会有今日？
良久，韩烬停下动作。
“陛下的话，让我有些兴趣。”
章邯目光一亮。
嬴政沉声道：“你说。”
韩烬伸出三根手指。
“我出山，可以。”
“但有三个条件。”
“陛下若能全部应下，我便助大秦逆天改命。”
“若有一条不允，此事便到此为止。”
嬴政没有犹豫。
“说。”
韩烬道：“第一，我要国师之位。”
章邯眉头一皱。
国师之位并不算什么。
以韩烬的本事，便是封侯拜相，也未必不够。
可韩烬接下来的话，让章邯脸色彻底变了。
“我受国师之名，却不入朝堂，不理政务，不受百官调遣，也不许任何官员擅自打扰我的清修。”
“可一旦我需要人手，无论是朝中重臣，还是军中将领，甚至陛下本人，都须听我调遣。”
章邯猛地抬头。
“韩先生，此言未免太过了！”
让始皇帝听令？
这已不是索要权势，而是在触碰皇权根本。
尉缭也攥紧拳头，心中发沉。
小师弟的本事确实惊人，可这句话，实在太过锋利。
天下之大，谁敢对始皇帝说出“听我调遣”四字？
韩烬看都没有看章邯，只望着嬴政。
“陛下若觉得不能答，便不必往下听了。”
嬴政立在舟头，衣袍随风而动。
他没有动怒。
反而问道：“你要这份权力，是为了什么？”
“为了破局时，不被人拖住手脚。”
韩烬答得干脆。
“灾劫当前，朝堂之上必有人质疑，必有人阻拦，必有人只顾自身利益。”
“我若还要与他们争论对错，等争出一个结果，大秦也该亡了。”
嬴政点头。
“好。”
“朕封你为大秦国师。”
“自今日起，凡你所需，朝野上下皆须全力配合。”
“若你有令，朕亦不拒。”
章邯心头剧震。
陛下竟真的答应了。
韩烬神色不变，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我要咸阳城中一块属地。”
“在此修建天机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