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菲是被一嘴泥巴味呛醒的。
她趴在湿漉漉的草地上，整个人像被扔进洗衣机又忘了拿出来的纸巾，皱巴巴、湿哒哒。雨水顺着脖子往衣领里灌，冷得她上下牙打架，嗒嗒嗒响得像发电报。
“我这是……”她撑起胳膊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愣住了。
枯瘦如柴。骨节突出。皮肤苍白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这压根不是她自己的手——她那双手虽然不算修长好看吧，但至少是二十多岁成年人的手。现在这双，怎么看都是个营养不良的小孩。
穿越了。而且是落地成盒的那种，连个新手大礼包都没给。
她在雨里坐了大概三秒钟，接受了这个设定。不接受也没办法，难道还能找客服投诉吗？
肚子在这时候叫了一声，不是普通的咕咕叫，是那种仿佛身体里养了只青蛙、青蛙正在求偶的巨响。饥饿和寒冷一左一右，像两个不讲武德的混混，架着她往死里揍。
走。必须走。不走就是等死。
米菲爬起来。赤着的脚踩在苔藓上，冰冷刺骨，没走几步就失去了知觉。她现在这具身体大概也就五六岁，腿短体力差，走两步喘三口。参天的古木在雨雾里像沉默的巨人，每一棵都长得差不多，整个森林就是个巨大的、没有出口的迷宫。
就在她觉得自己大概要交代在这里、第一章就全剧终的时候——她抬起了头。
眼前的这棵树，和周围那些正经树都不一样。
它的根须半裸在泥土外面，造型极其放飞自我：有一根扭成S形像在跳肚皮舞，有两根缠在一起像在跳探戈，还有一根翘起来，配上树身上一道天然裂缝，活脱脱一个中年老树在竖中指。
整棵树就是那种——“反正长在森林深处没人看，随便长长算了”的气质。
而它的树冠上，有一座小树屋。
藤蔓编织的梯子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荡。窗口透出暖橘色的光，在灰蒙蒙的雨幕里，那光就像深夜里便利店的灯牌——告诉所有快要撑不住的人：这里有吃的，进来。
米菲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上去的。粗粝的藤蔓磨破了手心，雨水糊了满脸，每往上一步都能感觉到手臂在发抖。最后她几乎是滚上了门口的小平台，趴在木板上喘了半天。
门是虚掩着的。门缝里溢出来的暖意让她的手指微微发颤。
她抬起手，敲了三下。
然后眼前一黑。
意识沉入一片温暖的、柔软的黑暗。
她看见身边漂浮着五颜六色的光团，像一群没开饭的汤圆，每一个都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橙色的像橘子糖，紫色的像葡萄软糕，蓝色的像薄荷果冻。她太饿了，饿到脑子不转、本能接管，张开嘴就开始吞那些光团。
每一个都有不同的味道。橙色的酸甜，紫色的清香，蓝色的带着微微的凉意在舌尖炸开。她吃啊吃，吃到肚子鼓起来，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然后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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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
有人拿阳光当棍子，直接杵在她眼皮上。
米菲皱着眉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是原木天花板，第二眼是手工编织的毛毯，第三眼——是一口正在咕嘟咕嘟冒泡的石锅。
锅下的火焰焰心是幽蓝色的，锅里的液体冒着紫色的泡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草药混蜂蜜的味道。米菲的大脑还没完全启动，但鼻子已经替她做出了判断：能吃，而且应该很好吃。
她坐起身，开始打量这个救了她命的地方。房间不大，但每一处都透着古怪。墙上的瓶瓶罐罐里装着会发光的东西，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但看不见柴火，木桌上放着一盏琉璃灯，灯芯居然是一颗萤火虫的萤囊。
而桌子的正中央，躺着一本书。
那本书光是封面就足够让人盯着看半天。深褐色的皮革像树皮一样粗粝，但隐隐透着温热——书有自己的体温。封面上有一只完全立体的眼睛，眼睑闭合，睫毛根根分明，眼皮上隐约有叶脉般的纹路，在光线里泛着淡淡的金绿色。
书脊微微隆起，仔细看能发现一种缓慢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起伏。
它在呼吸。
米菲还没来得及起鸡皮疙瘩，楼梯口就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一个栗色短发的小姑娘抱着一捆干柴走了上来，脸上沾着几道泥印子，深褐色的眼睛在看到米菲的瞬间直接亮了八个度。
“你醒啦！”她的声音又脆又亮，属于那种能把死人吵醒的音量，“你都睡了两天了！姐姐说你今天会醒，果然醒了！姐姐最厉害了！”
她放下柴火，像只发现新玩具的小猫一样冲到米菲面前：“我叫莉莉安！你叫什么名字？你从哪里来？你怎么会在森林里？你是不是很饿？姐姐熬了汤——”
米菲张了张嘴。她想回答第一个问题，但话到嘴边突然卡壳了。自己原来叫什么来着？怎么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音节——
“……米菲。”
“米菲！好好听的名字！”莉莉安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迟疑，已经像一阵风一样刮向那口石锅，“你等等，我给你盛汤！”
米菲坐在床边，看着莉莉安哼着不成调的歌盛汤的背影。阳光落在她栗色的头发上，那些支棱着的碎发在光里像一根根金色的绒毛。
鼻子突然有点酸。她赶紧低下头，用袖子按了按眼角。别哭，太丢人了，刚醒就哭算怎么回事。
但那种感觉是真的——在这具陌生的身体里，在这个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世界里，有一个人因为她醒过来而高兴得蹦蹦跳跳。
这就够了。
她下了床，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地板微微发烫，踩上去的瞬间，脚下的木纹似乎亮了一下。她没注意到，但整间树屋轻轻晃了晃，像一个刚睡醒伸懒腰的人。
“来了来了！”莉莉安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紫色汤跑过来，碗沿差点怼到米菲鼻子，“快喝快喝！姐姐熬的蘑菇汤，超级好喝！”
米菲接过碗。紫色的汤面上冒着泡泡，乍一看像巫婆的毒药，但味道闻起来是甜的。
她灌了一口。
然后耳边响起了蘑菇的歌声。不是比喻，是真的有一群蘑菇在唱歌。旋律洗脑，歌词大意是“我们是一群快乐的小蘑菇长在雨后的树根旁啦啦啦”。
“……”米菲端着碗，表情定格在一个微妙的弧度上。
“好喝吧？”莉莉安趴在床边，双手托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好喝。”米菲诚实地回答。然后又补了一句，“就是它们在唱歌。”
“对呀！会唱歌的蘑菇汤！”莉莉安理所当然地点头，“姐姐说放凉了就会变成说唱，上次放凉的那锅rap了一整夜，树屋嫌弃得把厨房门锁了。”
树屋把厨房门锁了。莉莉安说这句话的语气，就跟说“今天下雨了”一样平淡。
米菲觉得自己需要消化一下这个信息量。活的书，会唱歌的汤，会锁门的树屋，还有一个叫“姐姐”的神秘人物。
“你刚才说的姐姐……”
话音未落，楼梯口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哈欠。
“醒了？”
米菲转过头。
一个女人从楼梯走上来。银色的长发像月光一样披散在肩头，紫色的眼睛带着刚睡醒的水汽，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她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睡袍，外面套着一件围裙，围裙上歪歪扭扭绣着四个大字——
“世界第一懒”。
银发。紫眸。传奇魔女。
米菲的大脑在疯狂匹配信息。她的记忆虽然被格式化了，但对这个世界的基础认知还在。就像硬盘被清空了但操作系统还能跑。她知道魔女是什么，知道这片森林叫低语森林，知道眼前这个女人大概率是个大佬。
而这位大佬此刻正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根搅拌棒，叼在嘴里，走到石锅前搅了搅。
“嗯，火候刚好。”她转过头，紫色的眼睛看向米菲，上下打量了一眼，“睡了整整两天，饿坏了吧。”
那语气温和而平淡，像在跟认识了很久的人说话。
米菲攥紧了手里的碗。碗底还有一点汤，蘑菇的歌声已经停了。她有很多问题想问：这是哪里？你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但她最想问的那个问题，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她怕问出口，得到的答案是她不想听到的。
空气安静了几秒。
莉莉安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急得挠了挠脑袋。
“姐姐！你快说那句话啊！”她跑到银发女人身边，拽了拽她的围裙角。
“什么话？”
“就是——就是那个——”莉莉安涨红了脸，憋了半天才模仿着大人的语气说出来，“‘房租是一天帮我泡一杯茶’！”
银发女人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莉莉安，又抬头看了看端着碗呆坐在床上的米菲。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嗯。房租是一天帮我泡一杯茶。”
她说这话的时候，窗外的阳光正好打在她的侧脸上。银色的睫毛在光里根根分明，紫色的眼瞳里有温和的、柔软的什么在闪光。
米菲看着那双眼睛。鼻子酸得不行，眼眶发烫。
“……什么茶都行吗？”她的声音哑哑的。
“什么茶都行。”
“我不会泡茶。”
“我教你。”伊莎贝拉转身走向灶台，银发在身后画了一道弧线，“先从怎么在树屋里不被地板绊倒开始教。”
莉莉安高兴得原地转了一圈，冲到米菲面前拉住她的手：“太好了！米菲要留下啦！我带你看房间！那边是药材架，不能乱碰，上次我碰了梦露花睡了五天——”
“你睡了五天。”伊莎贝拉头也不回地纠正。
“五天就五天！反正以后有人陪我一起睡了！”莉莉安完全不觉得被揭了短。
米菲被莉莉安拽着从床上起来，踉跄了两步。她的手被莉莉安紧紧攥着，那个力道大得不像一个七八岁小孩。好像生怕她跑了一样。
木桌上的那本书安静地躺在光里。封面上那只一直闭着的眼睛，不知何时睁开了一条缝。一道极细极淡的金色光芒从缝隙里透出，无声地转向米菲的背影。
然后，那道缝隙又缓缓合上了。像一只老猫确认了窗外的动静，翻了个身继续睡。
米菲没有看见。但她感觉到了什么——一种被注视的、温暖的感觉，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窗外，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森林深处，有什么东西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