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公安厅临时会议室在六楼。
窗帘拉了一半，外面的雨已经停了，玻璃上还留着水痕。楚建国被带走后的第二天上午，各处室负责人陆续到场。来的人不少，座位却坐得很散。
陈柜坐在长桌一端，腿上换过纱布。医生让他休息三天，他只在督导组驻地处理了伤口，就把复查会议提前到了上午九点。
刘博把文件分发下去。
“这是省委批复的专项复查通知。请各单位现场签收。”
几名中层干部低头翻文件，翻得很慢。有人先看落款，有人先看附件目录。会议室里只有纸页声。
刑侦总队一名副职先开口。
“陈专员，复查方向我们坚决执行。只是过去五年涉黑卷宗数量很大，很多案子又牵涉基层办案单位。一个月内完成初筛，客观上确实有困难。”
陈柜把签收表推到桌面中央。
“困难写在补充说明里。”
那人看了一眼签收表，没有马上签。
法制口负责人接着把话接过去。
“还有一个问题。部分电子卷宗因为系统升级，原始流转日志已经归档到旧平台。要调取的话，需要厂家配合。厂家能不能及时响应，我们现在不好保证。”
刘博抬头看他。
“昨晚通知里已经要求技术部门封存旧平台。”
法制口负责人摊开手，语气很客气。
“刘处长，封存归封存，调取归调取。我们也不能越过合同约定，直接要求厂家二十四小时待命。”
这句话说完，旁边几个人都低头记笔记。没有人附和，也没有人反对。
陈柜看着桌面上的流程。签收是绿色。执行节点刚往下走，立刻分出一串红色小岔。人手不足、年代久远、系统升级、基层配合、厂家响应，每个理由都不大，却都能让时限往后拖。
他把笔放下。
“各单位今天只谈两件事。第一，谁负责。第二，什么时候交第一批结果。”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
监管总队负责人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
“陈专员，责任当然是各单位一把手负总责。我们下面处室具体落实。但现在厅里刚出这么大事，人心不稳，是否先给大家一个过渡期？”
陈柜看向他。
“过渡多久？”
对方没有直接答。
“至少等省里新的分管领导明确以后，工作更顺。”
刘博的笔停住。郑凯坐在侧面旁听，抬眼看了那人一眼。
陈柜没有发火。
“你把这句话写进延期申请。”
监管总队负责人脸色变了一下。
“我只是提出工作建议。”
“那就以工作建议的形式写。”
对方把茶杯放下，没再说话。
会议开到十一点，签收表签完了，任务清单也领完了。可每个处室交上来的补充说明，都像提前商量过。
刑侦总队申请延长初筛期限至九十日，理由是基层案卷复杂。
法制口申请先行开展抽样复查，理由是全量复查影响正常执法。
监管总队申请待新领导到任后再统筹部署，理由是职责边界需要明确。
技术部门申请等待系统厂家出具可行性评估，理由是旧平台数据结构不稳定。
陈柜一份份看过去，没说话。
刘博站在旁边，脸色越来越沉。
等最后一名负责人走出会议室，他才把门关上。
“他们这是抱团拖。”
郑凯把几份说明拿起来，翻到落款。
“签字很整齐。都写了处室意见，没有写个人承诺。后面真追责，也会说是集体研究。”
刘博压着火。
“楚建国昨天刚倒，他们今天就敢这样？”
郑凯把纸放回桌上。
“不是敢不敢，是他们赌你们待不了太久。督导期一过，案卷还是回到他们手里。”
陈柜把几份延期申请按处室分好。
“他们不是不懂程序。”
刘博看着他。
“他们太懂了。”
陈柜拿起第一份申请，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里写着三个名字，时间精确到上午十点二十六分。那一刻的流程在他眼前闪了一下，红色断点停在“客观困难”四个字旁边。
这些人没有拍桌子，也没有公开抵制。他们只把每个动作拉长，把每份文件往后推，把责任拆成许多小块。
最后，没人负责。
刘博把一摞新送来的材料抱进来。
“还有基层单位传真过来的。宁州、河西、临港三个市都说旧案材料存在缺页，需要重新核对。格式都差不多。”
郑凯翻了两页。
“有人在下面打过招呼。”
陈柜没有接话。他把所有延期申请铺开，从左到右排成一排。白纸黑字，理由完整，语气诚恳，看上去每一份都能解释过去。
会议室门被敲响。
刚才那名法制口负责人又探进半个身子，态度比会中更客气。
“陈专员，我们处里同志压力也大。大家不是不配合，是怕仓促复查出错。万一旧案被翻乱了，影响社会稳定，这个责任谁都担不起。”
陈柜抬头看他。
“你是来补充意见，还是来收回意见？”
对方笑了笑。
“我是来沟通一下。程序上，延期申请既然递上来了，督导组如果不同意，最好也给个书面理由。这样大家后续执行起来，有据可依。”
刘博看向陈柜，手指已经摸到记录本。
陈柜把那份申请抽出来。
“可以。”
法制口负责人明显松了一下。
“那我们等督导组意见。”
“你不用等。”
陈柜拿起红笔，在申请第一页空白处画了一个叉。笔尖压得不重，红色却很清楚。
法制口负责人脸上的笑意僵住。
陈柜又拿起第二份，第三份，第四份。每一份延期申请首页，都被他画上同样的红叉。
刘博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郑凯低头看着那些红叉，慢慢把执法记录仪打开。
法制口负责人往前走了半步。
“陈专员，这么处理是不是过于简单？我们提交的是正式报告。”
陈柜把最后一份报告合上，推到桌面中央。
“正式报告，所以正式驳回。”
对方脸色变得难看。
“理由呢？”
陈柜把红笔放回笔筒。
“理由明天给你们。”
门外走廊里，几个还没走远的处室负责人停下脚步，都看向会议室里面。
陈柜把那一摞带红叉的延期申请交给刘博。
“全部扫描，形成退回记录。原件封存。”
刘博接稳。
“退回意见怎么写？”
陈柜看向门口那些人。
“写，客观困难不等于拒绝履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