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室外有人开始欢呼。
不是大声喊叫，只是门框裂开以后，几个人同时松了口气。那种声音隔着钢门传进来，显得很近。
“锁轴开了一半。”
“再切下面，三分钟就够。”
“魏总，人还在控制台前。”
陈柜没有抬头。他看着屏幕上的结构图，先确认主坝运行状态。上游水位正常，主机组负荷正常，泄洪闸主控链路正常。所有涉及主坝安全的核心节点都是绿色。
他没有碰这些节点。
他把光标移到负二层西廊。那里显示排水泵三组，当前自动运行。再往右，是东廊排水泵两组。两边水位传感器数据平稳，内部空间未触发任何应急判定。
魏东海的人就在这两条廊道里。
防汛系统不识别人名，也不识别枪支。它只识别水位、泵组、门禁、内区状态和风险等级。
陈柜先把负二层西廊排水泵切换到故障申报模式。系统弹出确认框，要求输入原因。
他敲下去。
现场存在人为破坏风险，泵组运行安全无法核验，按汛期演练预案临时隔离。
系统允许提交，但没有立刻执行。
需要二级条件触发。
陈柜又把东廊排水泵同步申报为待核故障。两组黄色提示亮起来，像两盏还没落下的灯。
外面又是一声撞击。防爆门下沿翘起一点，有人把枪管伸进裂缝里，胡乱开了一枪。子弹打在控制台下方，火星很短，金属碎片擦过陈柜小腿。他的腿往后一缩，裤管被划开一道口子，疼痛很快渗出来。
他没有去看伤口。
门外的人骂了一句：“打偏了。”
魏东海在广播里压着声音：“别把控制台打坏，先把人逼离屏幕。”
枪口又从裂缝里伸进来。
陈柜把灭火器拉到脚边，拔掉保险销，对着门缝下方喷了一次。白色粉雾顺着裂口往外冲，外面立刻有人咳嗽，枪口也缩了回去。
他重新坐回控制台前，左腿已经有些发麻。小腿伤口不深，但水汽一贴上去，疼得很清楚。
屏幕还停在应急处置界面。
陈柜调出副溢洪道减压阀。主阀不能动，动了就会影响外部水位。两处辅助减压阀可以短时释放少量水压，按演练预案可用于模拟内部空间进水风险。
他逐项确认参数，把开度压到最低。
系统弹出黄色警示。
该操作将导致主体内区水位传感器异常上升。
陈柜在备注栏继续输入。
通信中断，门禁链条被人为阻断，负二层水位风险需模拟核验，开启最低幅度减压阀。
确认。
墙体深处传来低沉的液压声。不是很大，却能让人感觉到整座坝体内部有东西正在移动。
外面的人先停了一下。
“什么声音？”
“是不是他动了系统？”
魏东海的声音从广播里压下来。
“别管声音，先把门弄开。”
陈柜看着水位曲线。负二层西廊的传感器开始抬头，幅度很小，但趋势连续。东廊也跟着出现异常波动。排水泵故障申报叠加门禁失控，两条红线在流程图上慢慢合到一起。
系统还没有自动判定。
缺最后一个条件。
人员滞留。
陈柜调出门禁记录，把零点五十三分东海建工临时检修组六人的登记导入现场滞留列表，又把监控掉线前截取的人影数量作为异常附件上传。系统识别出负二层内区存在未核验人员。
屏幕跳出新的红色提示。
主体内区疑似人员滞留，排水泵故障，水位异常上升。
是否启动内部空间安全隔离预案。
外面第二次切割又贴上门边，火星像雨一样落在门缝里。防爆门上方已经歪了一点，门把手被烧得发黑。
有人喊：“门要开了！”
陈柜按下确认。
控制台上的指示灯一排排亮起。黄色先亮，随后转红。墙上那张旧调度图下方的应急灯也跟着闪烁。
系统开始自检。
负二层西廊排水泵故障。
负二层东廊排水泵故障。
主体内区水位异常上升。
门禁控制链路异常。
人员滞留状态未解除。
外面的人还在砸门。有人似乎看见廊道灯变了，声音一下变急。
“魏总，外面闸门灯亮了。”
“什么闸门？”
“前后隔离闸门，好像在预备。”
魏东海的呼吸声通过广播传来，短促了一下，很快又被他压住。
“把门打开，把他拖出来。”
陈柜没有管外面。他打开最后一道确认框，确认程序引用的不是人工处置，而是防汛系统自己的死逻辑。
一旦内部廊道水位异常上升，并且排水泵故障无法排除，系统必须优先保全主坝体和主机组。人员滞留会触发警报和定位，但不会阻止隔离。因为在防汛规程里，内区人员撤离服从主坝安全。
这条规则不是他写的。
他只是把所有条件摆到系统面前。
屏幕弹出最终提示。
是否确认进入紧急泄洪闭锁程序。
陈柜把记录仪角度调正，又将知会函、现场照片、门禁记录、排水泵故障申报、减压阀操作参数打包保存。外部通讯仍然断着，缓存发不出去，但本地时间戳已经锁死。
门外忽然传来金属撕裂声。裂缝扩大，有人把半只手伸进来，试图去拨内侧插销。
陈柜拿起灭火器又喷了一次。那只手缩回去，外面骂声乱了一阵。
魏东海的声音终于不稳了。
“陈柜，你敢动泄洪程序，我让你一起埋在这里。”
陈柜按下广播键。
“魏东海，负二层不是你的仓库。”
他松开广播，看了一眼确认框。
然后按下回车。
刺耳的警报声在大坝内部骤然响起。声音从控制室扩散出去，穿过混凝土廊道和设备层，压过切割机，也压过门外那些人的喊声。
屏幕上，负二层前后两端的防水隔离钢闸门同时由黄色转成红色。
门外有人先是愣住，随后脚步声乱成一片。
“闸门下来了！”
“往回跑，快往回跑！”
陈柜站起身，扶了一下控制台边缘。小腿的血顺着裤脚往下走，滴在地面的水里，很快散开。
他看着屏幕上的闭锁倒计时，重新按下广播键。
“现在，所有人按防汛规程撤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