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党校的图书馆，是一栋仿古的苏式建筑。
红砖灰瓦，庄重而典雅。
四楼的社科文献阅览室，更是幽静。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几棵，枝繁叶茂的百年香樟。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落在书架上，留下一地，斑驳的光影。
这里，是陈柜，这三个月来，待得最久的地方。
他几乎，翻遍了这里，所有关于汉东省能源政策的，历史档案。
有些，甚至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油印文件。
纸张，早已发黄变脆。
上面的铅字，也已经，模糊不清。
但，在陈柜的【完美留痕】系统里。
这些，都被一一扫描，归档，成为了他构建那个，庞大监管模型的最底层数据。
这天下午。
陈柜正埋首于一堆，关于“煤炭资源税费征收沿革”的报表里。
一个，温和的声音，突然，在他身边响起。
“小伙子。”
“这些，几十年前的老黄历，有什么好看的？”
陈柜抬起头。
只见，一位穿着朴素的灰色中山装，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人，正站在他的书桌旁。
老人的脸上，带着一丝，和蔼的微笑。
他的眼神，清澈而儒雅。
像是一位，退休多年的老教授。
陈柜，在党校里，从未见过这位老人。
但他，还是礼貌地点了点头。
“老先生，您好。”
“我觉得，这些老黄历里，藏着很多，问题的根源。”
老人，似乎对陈柜的回答，很感兴趣。
他没有离开。
而是，拉开了陈柜对面的椅子，缓缓地，坐了下来。
“哦？根源？”
老人的目光，落在了陈柜面前，那张摊开的，密密麻麻的报表上。
“你说说看。”
陈柜，并没有因为对方的提问，而感到冒昧。
相反。
在党校里，待了这么久。
他还是第一次，遇到一个，愿意和他，讨论这些枯燥问题的“同道中人”。
他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微微前倾。
“老先生，您看。”
他指着报表上，一条条，不断变化的税率曲线。
“从八十年代开始，我们省的煤炭资源税，就一直处于一个，非常低的水平。”
“而且，征收的环节，漏洞百出。”
“这就导致了，大量的国有资源，被廉价地，甚至，是无偿地，输送给了少数人。”
“这些人，靠着侵吞国家财富，完成了原始积累。”
“然后，他们又用这些钱，去腐蚀权力，寻求更大的保护伞。”
“这就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
陈柜的声音，不大。
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他没有，使用任何，华丽的辞藻。
只是，在冷静地，陈述着，一个被数据，所证实了的，残酷事实。
老人，静静地听着。
他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睛里，不时地，闪过一丝，赞许的光芒。
“说得好。”
老人点了点头，又问道。
“那你觉得，该如何，打破这个，恶性循环？”
陈柜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重构制度，堵上漏洞。”
“用技术，取代人治。”
他将自己，那份尚未完成的调研报告，推到了老人的面前。
“我正在做的，就是这个。”
“我希望能，设计出一套，全新的监管流程。”
“让每一吨煤的开采，每一分钱的税收，每一笔补贴的发放，都在阳光下运行。”
“让权力，被关进，程序的笼子里。”
老人，拿起那份，还带着墨香的草稿。
他看得，很仔细。
时而，眉头紧锁。
时而，又舒展地，点了点头。
窗外的阳光，移动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整个阅览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许久。
老人，才缓缓地，放下了那份报告。
他看着陈柜，眼神里，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有欣赏，有惊叹。
甚至，还有一丝，如获至宝般的，欣喜。
他站起身。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他的身上，将他花白的头发，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小伙子。”
老人看着陈柜，脸上，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
“你的这份报告，写得很好。”
“很有想法，也很有，胆魄。”
他顿了顿，用一种，不容拒绝的，温和语气说道。
“这篇报告，等你写好了，能借我，看看吗？”
“当然可以。”
陈柜想也没想，就爽快地答应了。
他以为，这只是一次，忘年之间的，学术交流。
他并不知道。
眼前这位，穿着朴素，气质儒雅的老人。
正是，半个月前，刚刚从中央空降而来，喜欢微服私访的。
汉东省，新任省委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