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视工作，在一种外松内紧的诡异氛围中，正式拉开了序幕。
按照既定流程，第一步，是听取黑金市市委市政府的工作汇报。
市委党校最大的会议室里，张万山代表黑金市，发表了长达一个半小时的，热情洋溢的汇报。他从黑金市的经济发展，讲到民生改善，再讲到党风廉政建设，ppt做得图文并茂，数据详实，堪称完美。
在他的描述中，黑金市，简直就是一个政治清明、经济繁荣、人民安居乐业的模范城市。
巡视组的成员们，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录着，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汇报结束，进入了下一个环节——查阅资料。
当会议室的后门被推开时，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周正国组长在内，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十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档案局工作人员，正吃力地，用小推车，将一摞摞半人多高的文件档案，运进会议室。
一车，两车，三车……
不到十分钟，原本宽敞的会议室后半部分，就被这些堆积如山的材料，给彻底淹没了。
这些材料，涵盖了黑金市过去五年，市委、市政府、人大、政协，以及下属几十个局委办的，所有红头文件、会议纪要、项目报告、财务账簿……
那场面，蔚为壮观，仿佛一座由纸张和文字，堆砌而成的，巨大的迷宫。
张万山站在那座“材料山”前，脸上依旧是那副热情好客的笑容。他对着周正国，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周组长，各位领导。我们黑金市，没有什么不能见人的东西。所有的工作，都摆在这里了，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大家慢慢看，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这，就是官场上最经典的，也是最无赖的阳谋之一——“材料淹没战术”。
他们用海量的、真假混杂的、经过精心“修饰”的材料，来冲击巡视组本就不多的时间和精力。
让你看，让你查。
但在这浩如烟海的故纸堆里，想在短短一两个月的时间内，找出真正有价值的线索，无异于大海捞针。
巡视组的几个年轻同志，看着眼前这座几乎要顶到天花板的“纸山”，脸上的表情，已经有些绝望了。
他们知道，接下来的日子，恐怕就要在这无尽的文山会海里，度过了。
周正国组长的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他知道，这是张万山在给他出难题，在用这种方式，消耗他们的锐气。
就在会议室里，陷入一片尴尬的沉默时。
陈柜，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走到那座“材料山”前，伸手，从最上面，随意地抽出了一本厚厚的财务账簿，翻了翻，又放了回去。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周正国，主动请缨。
“组长，我年轻，眼神好，坐得住。材料审核这块，就交给我吧。”
他的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兴奋？
所有人都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他。
主动跳进敌人精心设计的陷阱里？这小子，是疯了吗？
周正国也有些犹豫：“小陈，这工作量太大了。要不，还是大家分一分？”
“不用了，组长。”陈柜摇了摇头，“人多了，反而容易出现疏漏和交叉。我一个人，效率更高。”
他看着眼前这座在别人看来，如同地狱般的“纸山”，眼底深处，却闪烁着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兴奋的光芒。
在别人眼里，这是枯燥的文件，是无尽的折磨。
但在他的【全景流程视觉】里，这，是一座尚未被开采的，巨大的金矿！
最终，周正-国拗不过他，只能同意了他的请求。
于是，巡视组里，出现了奇异的一幕。
其他成员，都按照计划，分赴黑金市的各个区县和部门，进行实地走访和个别谈话。
而副组长陈柜，则独自一人，守在了那个堆满了材料的会议室里。
张万山得知这个消息后，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忍不住笑出了声。
“一个毛头小子，也想凭一己之力，看完我们黑金市五年的档案？真是……天真得可爱啊。”他端起茶杯，悠闲地品了一口，“就让他去看吧。等他把眼睛看瞎了，我们的问题，也就‘查无实据’了。”
会议室里，巨大的落地窗，被厚厚的窗帘遮蔽，只留下一盏明亮的日光灯，照在陈柜的头顶。
他坐在一张长条桌前，面前，是第一批被搬过来的，市财政局的财务档案。
他没有像普通人那样，一页一页地去翻阅。
他只是将一本本厚厚的账簿，快速地，在自己眼前，像翻书一样，“哗啦啦”地，掠过。
他的眼睛，甚至没有聚焦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
但在他的视野里，另一番景象，正在上演。
随着他手指的翻动，那些枯燥的纸质文件，在他的【全景流程视觉】系统里，被自动地，高速地，转化成了一道道发光的数据流。
这些数据流，在他的脑海中，迅速地汇集，构建出了一幅无比复杂的，黑金市财政系统的，三维立体流程图。
图上，大部分的资金流向，都呈现出正常的绿色。
但是，就在这片巨大的绿色海洋中，有几条纤细的，但却异常刺眼的，断断续续的红色线条，若隐若现。
这些红线，代表着“逻辑断点”，代表着“异常数据”。
它们像一条条隐藏在深海之下的暗流，虽然微弱，但却预示着，在这片看似平静的海面之下，隐藏着巨大的漩涡和风暴。
陈柜的嘴角，慢慢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他伸出手，从那堆积如山的材料中，精准地，抽出了几本看似毫不相关的账簿。
一本，是市财政局的支出总账。
一本，是市园林局的绿化项目专项资金账。
还有一本，是市政府采购中心的设备采购记录。
他将这几本账簿，并排放在桌上，然后，拿出了他那把标志性的，钢制直尺。
他的目光，最终，锁定在了其中一条，反复出现的，红色的断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