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宁州市政府大礼堂，全市经济工作扩大会议准时召开。
礼堂里，黑压压地坐满了来自全市各区县、各部委办局的一把手。主席台上，一排铺着红色绒布的长桌，每一个座位前，都摆放着一个白底黑字的三角名牌。市委书记、市长、人大主任、政协主席……所有市里的主要领导，都已悉数落座。
唯独，市委书记右手边的第三个位置，空着。
那个位置的名牌上，清清楚楚地印着三个字——赵长峰。
会场里的气氛，透着一种诡异的安静。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看手机，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那个空出来的座位。在官场，一个座位，有时候就代表着一个人的政治生命。尤其是这种全市性的重要会议，一个在任的副市长无故缺席，这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令人心悸的政治信号。
陈柜坐在会场最不起眼的角落里，那是市重点项目办的席位区。他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衬衫，胸前别着党徽，正低着头，看着自己手机屏幕上的一个倒计时。那是距离会议正式开始的时间。
他身边的同事，大气都不敢出。他们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从会场那凝重如铁的气氛中，他们能嗅到一丝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味道。他们只知道，自从上周五，那个传说中的省纪委联合专案组进驻宁州后，整个市政府大院的空气，都变得不一样了。
倒计时，一秒一秒地跳动着。
3……2……1……0。
上午九点整。
主席台上的市委书记周良安，拿起话筒，轻轻地咳嗽了一声。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宣布会议开始。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那个空着的座位，和那块写着“赵长峰”的名牌上。
他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这五秒钟，对于会场里的每一个人来说，都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在全场数百双眼睛的注视下，周书记站起身，缓缓地走到那个空位旁。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伸出手，面无表情地，将那块写着“赵长峰”的名牌，拿了起来。
他没有把它放到别处，而是直接转身，递给了身后站着的一位工作人员。
那个工作人员，心领神会，接过名牌，悄无声息地，退入了幕后。
主席台上，那个座位，连同它的名字，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整个会场，死一般的寂静。
此时无声胜有声。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赵长峰，这位在宁州权倾一时、呼风唤雨近十年的常务副市长，他的政治生命，在这一刻，被以一种最公开、也最无情的方式，宣告了终结。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礼堂的侧门，被轻轻地推开了。
几名穿着深色西装，面容冷峻，一看就不是市府工作人员的男人，走了进来。他们的目光，像鹰一样，在会场里迅速地扫视着，最后，精准地，锁定在了第一排的某个位置上。
他们迈开沉稳的步伐，径直穿过过道，走向了那里。
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正是市重点项目办的主任，曹坤。
曹坤从会议开始，就一直低着头，额头上全是冷汗，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他不敢去看主席台，更不敢去看那个空出来的座位。他心里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希望赵副市长能够像以前无数次那样，化险为夷。
然而，当那几个身影，停在他的面前，在他身上投下巨大的阴影时，他知道，他的一切幻想，都破灭了。
“曹坤同志，请你跟我们走一趟。”为首的男人，声音不高，但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他亮出了一个红色的证件。
证件上，国徽闪耀，下面是几个烫金的大字——汉东省纪律检查委员会。
曹坤的身体，猛地一软，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的骨头，几乎要从椅子上滑下去。他身边的几位局长，都像躲避瘟疫一样，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
“不……我……我……”曹坤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两名工作人员上前，一左一右，将他从座位上架了起来。
他的双腿发软，几乎是被拖着，向外走去。整个会场，数百道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身上，有惊愕，有同情，但更多的，是冷漠。
在经过会场后排的角落时，曹坤的脚步，踉跄了一下。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看到了那个正静静地坐在那里，从头到尾，连头都没有抬一下的年轻人。
是陈柜。
曹坤的眼中，瞬间涌上了一股复杂到极点的神情。有怨毒，有不甘，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彻底的、认命般的绝望。
就是他。就是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年轻人，用那套该死的“规矩”，一步一步，把他，把张建华，把赵市长，把他们这个经营了十年的利益帝国，送上了绝路。
就在他被拖着，即将与陈柜擦身而过的时候。
陈柜，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看着曹坤那张毫无血色的脸，脸上露出了那副标志性的、职业化的、纯良无害的微笑。
他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近乎耳语般的声音，轻声说道：
“主任，您的特殊事项审批表，还没签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