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宁州的路上，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陈柜坐在颠簸的皮卡车后座，手里紧紧地攥着那个小小的U盘。它很轻，但在陈柜的感觉里，它却重如泰山。
这里面，装着一个副市长，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过去十年间，所有的罪恶。
回到调查组在市政府的临时办公室，陈柜没有丝毫的停歇。他将自己反锁在房间里，拉上了所有的窗帘。
他拿出了一台从未连接过外部网络的，物理隔离的笔记本电脑。这是他为了应对这种情况，早就准备好的“绝对安全”设备。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个承载着无数罪恶的U盘，插进了电脑的USb接口。
电脑屏幕上，弹出了一个需要输入密码的对话框。
陈柜输入了苏红告诉他的那串密码——她儿子的生日。
“滴”的一声，U盘被成功打开。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
一个经过加密的Excel表格。
陈柜再次输入了二级密码，表格缓缓地打开。
当看清楚表格内容的那一刻，即便是以陈柜那早已被无数大风大浪磨砺得波澜不惊的心性，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一本账？
这分明是一部详尽到令人发指的，宁州市地下官场的“资治通鉴”！
表格的设计，充满了苏红这个专业会计的严谨和细致。
一共分为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是“收入”。
这里面，详细记录了过去十年间，赵长峰利用职权，通过各种手段，获取的所有非法收入。
每一笔收入，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日期：2003年5月。事由：为“宏发地产”调整“阳光小区”容积率。收入来源：宏发地产董事长张某。金额：现金200万，及“阳光小区”1号楼顶层复式一套（登记在赵长峰妻弟名下）。】
【日期：2005年9月。事由：将“市政广场”绿化工程，指定给“四季青园林公司”（钱东来控股）。收入来源：东城集团转账。金额：800万。】
【日期：2007年11月。事由：从“东城新区”拆迁补偿专项资金中，以“协调费”名义，直接划拨。收入来源：东城新区拆迁办。金额：5000万。】
……
一笔笔，一桩桩，触目惊心。
陈柜粗略地拉了一下滚动条，仅仅是“收入”这一项，记录就超过了三百条。涉及的项目，涵盖了宁州过去十年几乎所有的重大工程。而总金额，更是达到了一个让他都感到咋舌的天文数字——超过三个亿！
第二部分，是“支出”。
如果说“收入”部分，是赵长峰的“罪证簿”。那么“支出”部分，就是他用来编织关系网，腐蚀官场的“行贿录”。
这里面，记录了他向上级领导，向关键部门的负责人，“输送利益”的每一笔开销。
【支出对象：市财政局预算处处长王某。事由：为东城新区项目，争取额外财政补贴。支出金额：现金50万，及安排其子上澳洲留学。】
【支出对象：市国土资源局副局长孙某。事由：在土地招拍挂中，为东城集团“量身定做”竞标条件。支出金额：通过其情妇账户，转账100万。】
【支出对象：……】
这张支出名单，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将宁州市财政、国土、规划、建委等所有与城建相关的关键部门，几乎一网打尽。
陈柜看着名单上那些熟悉的名字，很多都是平日里在市政府大楼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老熟人”。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赵长峰能在宁州横行这么多年，为什么他每次都能提前得到风声。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的身后，是一个由利益捆绑而成的，庞大的腐败共同体。
而最让陈柜感到心惊的，是第三部分。
这一部分的标题，只有两个字——“上贡”。
里面的记录，不多，只有寥寥十几条。
但每一条，都足以引发一场十二级的官场大地震。
【时间：每年春节、中秋节前。】
【方式：通过在香港的离岸公司账户，以“投资分红”的名义，向另一个海外账户，进行转账。】
【单次金额：50万至200万美元不等。】
苏红并不知道那个海外账户的所有人是谁。但是，她在其中一条记录的备注栏里，记下了一个细节。
【备注：2006年春节前，赵市长在安排转账时，曾接到一个电话。他在电话里，用极其恭敬的语气，称呼对方为“黄书记”，并汇报说，“今年的‘年货’，已经备好了，请领导放心”。】
黄书记。
陈柜的瞳孔，猛地收缩。
在汉东省的政坛，能让赵长峰用如此恭敬的语气，称呼为“黄书记”的，只有一个。
汉东省省委常委，前任的宁州市委书记，如今已经调任省城的，黄玉川！
陈柜感觉自己的后背，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终于明白了。
赵长峰，根本不是宁州这张腐败网络的终点。他只是一个在前台负责敛财的“白手套”。
真正的“大老虎”，一直隐藏在更深、更高的地方，在省城，在云端，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不见底。
他原本以为，自己的对手，只是一个地级市的副市长。
现在他才发现，他要挑战的，可能是一个副省级的，位高权重的封疆大吏！
陈柜坐在黑暗的房间里，电脑屏幕的光，映照着他那张平静的脸。
他沉默了足足十分钟。
然后，他动了。
他没有退缩，也没有恐惧。
他只是冷静地，将U盘里所有的文件，进行了分类、整理，并制作了三个独立的、加密的备份。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换上了一套他最整洁、最笔挺的西装。
他对着镜子，仔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枚崭新的、在灯光下闪闪发光的党徽，郑重地，别在了自己的左胸前。
他知道，接下来，他要做的，将是他重生以来，最重要，也最危险的一件事。
他不是要去告状，也不是要去邀功。
他要去履行一个员，最基本，也最神圣的职责。
他拿着那个装着所有罪证的U盘，没有去找郑刚，也没有去找李建国。
他径直走出了市政府大楼，上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市纪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