舆论的核弹在宁州上空引爆，其产生的冲击波，以前所未有的威力，撼动着这座城市的权力中枢。
赵副市长，这位在宁州一向说一不二的实权人物，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千夫所指”，什么叫“焦头烂额”。
省委领导的震怒，市委书记的冷眼，还有那铺天盖地、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网络骂声，让他彻夜未眠。他知道，如果再不采取行动，挽回形象，他的政治生涯，可能就要在这里画上句号了。
在巨大的压力下，赵副市长决定亲自出马，上演一出“危机公关”的大戏。
周一上午，宁州市电视台和各大报社的记者，都接到了市府办的紧急通知：赵副市长将亲自前往“安居苑”小区，现场办公，解决东城新区拆迁户的安置问题，并慰问生活困难的群众。
一时间，长枪短炮，齐聚“安居苑”。
赵副市长从他的奥迪车上下来，脸上带着一种经过精心修饰的、沉痛而关切的表情。他没有打领带，衬衫的袖子卷到了手肘，力图塑造一个“亲民”、“务实”的干部形象。
“同志们，对于这次网络上反映的问题，我感到非常的痛心和自责！”赵副市长对着镜头，声音洪亮，充满了“真诚”，“这说明，我们的一些基层干部，在工作中，存在着严重的官僚主义和不作为问题！我作为分管市长，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今天，我就是来解决问题的！我向全市人民保证，一定会在最短的时间内，让每一户拆迁群众，都住进新房，拿到他们应得的补偿！”
说完，他在一众官员和记者的簇拥下，走进了临时搭建的“现场接待处”。
按照事先的安排，几个“群众演员”——其实是街道办的干部假扮的——上前向他“反映问题”。赵副市长则耐心地倾听，时而紧锁眉头，时而义正言辞地对身边的工作人员下达指示，要求“特事特办”、“立刻解决”。
整场“秀”，演得天衣无缝，充满了正能量。电视台的摄像机，忠实地记录下这“感人”的一幕。
如果事情到此为止，这或许会是一次相当成功的危机公-关。
然而，他们面对的，是陈柜。
就在赵副市长准备慰问下一位“群众”时，人群外围，突然响起了一个苍老而颤抖的声音。
“市长……赵市长……俺……俺有话说……”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一位头发花白、身材佝偻的老大爷，在几个好心邻居的搀扶下，正颤颤巍巍地向这边走来。
他，正是之前陈柜在资料里看到的，那个在桥洞里擦拭亡妻照片的李大爷。
赵副市长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他身边的秘书和保安，立刻想上前阻拦。
“让他过来！”赵副市长对着镜头，大度地一挥手，“我们要倾听每一位群众的声音！”
他心里盘算着，一个什么都不懂的老头子，能翻起什么浪？正好可以拿他当典型，当着镜头的面，展现一下自己的“为民情怀”。
李大爷被扶到了赵副市长面前。
赵副市长立刻换上一副最和蔼可亲的笑容，弯下腰，亲切地握住李大爷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老人家，您好啊！您有什么困难，尽管跟我说！我今天，就是来给你们做主的！”
摄像机的镜头，立刻给了这个“感人”的画面一个大大的特写。
然而，李大爷接下来的举动，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
他没有哭诉，也没有抱怨。他只是从自己那件破旧的中山装的内口袋里，颤颤巍巍地，掏出了一张被折叠得整整齐齐的A4纸。
那是一份文件复印件。
“市长……”李大爷的声音虽然颤抖，但吐字却异常清晰，“俺不识字。但是，前两天，有个戴眼镜的年轻后生，来俺住的桥洞里，给俺念过这个。他说，这是俺当年签的《拆迁补偿协议书》。”
李大爷将那张复印件，在镜头前，缓缓地展开。
“那个后生告诉俺，这上面，白纸黑字地写着，俺家的老房子，除了分一套安置房，还应该有二十万的现金补偿。”
“他还说，这笔钱，是国家的政策，是俺应得的。他还教俺，如果有人问起，就拿出这张纸，问他一句话。”
李大爷抬起他那双浑浊但此刻却异常明亮的眼睛，直视着赵副市长，一字一句地，问出了那个陈柜教给他的，最简单，也最致命的问题：
“市长，俺就想问问，这上面写的二十万，为啥俺一分钱都没见着？”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赵副市长脸上的笑容，僵在了嘴角。他握着李大爷的手，感觉像是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能说什么？
说他不知道？他可是分管市长。
说协议是假的？那白纸黑字，还有他自己的签名复印件，都在那里摆着。
说钱还在走流程？那为什么房子都卖了，钱还没到账？
在无数的镜头和市民的注视下，这位一向口若悬河的副市长，第一次，哑口无言。
他那张精心修饰的“亲民”面具，在一位普通老人，一句最朴素的质问面前，被击得粉碎。
“咔嚓！咔嚓！”现场的记者们，疯了一样地按动着快门，记录下这历史性的一幕——一位堂堂的副市长，被一个普通的老人，问得哑口无言，面如死灰。
“掐了！快把直播信号掐了！”赵副市长的秘书，对着不远处的电视台导播车，声嘶力竭地吼道。
直播信号，在一阵慌乱中，被粗暴地切断。屏幕，瞬间变黑。
但已经晚了。
赵副市长那张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的脸，和他那无言以对的尴尬神情，已经通过网络，传遍了千家万户。
他狼狈地甩开李大爷的手，在保安的簇拥下，几乎是逃一般地钻进了自己的车里。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嚣和闪光灯。
赵副市长瘫坐在后座上，浑身颤抖，脸色铁青。他对着前排的秘书，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
“查！给我查！给我查出来，到底是谁给这老头子的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