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副市长的办公室里，一片狼藉。名贵的古董花瓶被摔得粉碎，地上散落着一地碎瓷片，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瘫坐在真皮沙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铁青。
“省监管平台……厅长签字……”
他嘴里反复咀嚼着陈柜最后那几句话，感觉自己像是吞了一嘴的玻璃渣子，又苦又涩，还扎得满口是血。
他纵横宁州官场几十年，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所有的权力、人脉、手段，在陈柜那套天衣无缝的“程序”面前，都变得像个笑话。
他想发火，却发现自己连发火的对象都找不到。陈柜做错了什么吗？没有。他每一步，都走在“依法依规”的光明大道上，甚至还走得比所有人都更“正义”，更“彻底”。
他想报复，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下手。陈柜就像一个披着刺猬皮的滚刀肉，油盐不进，刀枪不入，谁碰他，谁倒霉。
现在，皮球被踢到了省里。他如果再不想办法，那东城商业中心，那个他投入了无数心血和利益的“现金牛”，就真的要被当成“样板”，给爆破拆除了。
那不仅仅是经济上的巨大损失，更是政治上的奇耻大辱。
他赵长峰主抓的项目，被下属单位建议炸掉，还被省里当成典型挂起来。这传出去，他以后还怎么在汉东省立足？
不行，绝对不行。
赵副市长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地运转。既然“保”是保不住了，那就只能想办法，把损失降到最低。
他需要一个方案，一个既能让省里那边说得过去，又能保住商业中心主体，还能让他自己从这件事里脱身的方案。
弃车保帅。
这是他脑中闪过的唯一念头。
他抓起桌上的另一部电话，拨通了曹坤的号码。
“给你一天时间，”赵副市长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给我找一个替死鬼出来，把商业中心违建的所有责任，都扛下来。”
“另外，你亲自去一趟郑刚和那个姓陈的办公室，给我把姿态做足了！就说我们东城集团，深刻认识到了错误，愿意接受一切处罚，并且主动提出整改方案。方案的核心就一条——罚款！狠狠地罚！罚到他们心疼，罚到省里觉得我们已经付出了惨痛代价！”
曹坤在电话那头，听得心胆俱裂。
找替死鬼？罚款？
他知道，赵副-市长这是要牺牲他，来保全大局了。
因为商业中心这个项目，名义上的甲方负责人，就是他曹坤。法人代表，也是他签的字。这个“车”，除了他，没人能当。
但他不敢反抗，也不敢拒绝。他只能像一条狗一样，颤抖着声音回答：“是……是，市长，我明白了。”
第二天，一场诡异的“负荆请罪”大戏，在项目办上演。
曹坤带着东城集团的一众高管，和那个已经被他内定为“替罪羊”的项目总工程师，捧着一份厚厚的《关于东城商业中心违建问题的整改报告》，毕恭毕敬地，站在了陈柜的办公室门口。
“陈主任，我们是来向您，向组织，深刻检讨错误的。”曹坤的腰，弯成了九十度，脸上堆满了谄媚和悔恨的笑容，“我们集团辜负了市领导的信任，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我们愿意接受一切处罚！”
他将那份报告，双手捧着，递到陈柜面前。
陈柜没有接，只是扫了一眼报告的标题。
报告的核心内容，与赵副市长授意的如出一辙：将所有责任，都推给了那个项目总工，说他为了“赶进度”、“献礼工程”，擅自修改了图纸，导致了超高超建。而曹坤和集团其他人，都是“被蒙蔽”、“监管不力”。
处理方案，则是建议“罚款了事，下不为例”。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他们知道，这是赵副-市长那边，在丢车保帅，在求和了。
所有人都以为，陈柜会见好就收。毕竟，他已经赢了，把赵副-市长逼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是前无古人的战绩。如果再穷追猛打，把事情做绝，那可就真的不死不休了。
然而，陈柜只是平静地看着曹坤，摇了摇头。
“曹主任，你的这份报告，我不能收。”
曹坤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因为，这份报告的处罚主体，搞错了。”陈柜的声音，清晰地在办公室里响起。
“什么？”
“根据《城乡规划法》第六十四条，对于无法采取改正措施消除影响的违建，应当限期拆除。对于可以采取改正措施的，应当处以建设工程造价百分之五以上，百分之十以下的罚款。”
陈柜站起身，走到曹坤面前，目光直视着他的眼睛。
“东城商业中心，总造价二十亿。也就是说，罚款的基数，是二十亿。而不是你报告里写的，那区区两千万。”
“既然赵市长和钱总，都这么有诚意，愿意接受处罚。那我们就按最高标准来吧。”
陈柜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和煦的微笑。
“罚款，就罚百分之十。”
“两个亿。”
“什……什么？两个亿？！”曹坤感觉自己像是被一道晴天霹雳击中，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栽倒。
两个亿！
这哪里是罚款？这分明是抢劫！
东城集团虽然家大业大，但大部分都是固定资产和银行贷款。让他们一下子拿出两个亿的现金流，那绝对是伤筋动骨，元气大伤！
“陈……陈主任，这……这是不是太多了……”曹坤的声音都在发颤。
“多吗？”陈柜反问，“跟炸掉一栋二十亿的大楼相比，花两个亿把它保下来，我觉得，很划算。”
他没有再理会已经快要崩溃的曹坤，而是转头对郑刚说道：“郑市长，既然对方已经深刻认识到了错误，并且愿意接受处罚，我看，‘爆破拆除’的方案，确实可以暂缓。我建议，就以这份测绘报告和两个亿的罚款方案为基础，形成最终处理意见，上报省厅。您看如何？”
郑刚看着曹坤那张像吃了苍蝇一样的脸，心里涌起一阵前所未有的快意。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
最终，在省厅的“默认”下，《关于对东城商业中心违建问题的处理决定》正式下发。
东城集团被处以两亿元人民币的巨额罚款，限期一个月内缴清。
那个被推出来的项目总工，被吊销了执业资格，终身禁入建筑行业。
而曹坤，则因为“监管严重失职”，被再次追加了一个“记大过”的处分，虽然没被撤职，但名声在系统内，已经彻底臭了。
当那张两个亿的罚款通知单，送到曹坤手里时，他看着上面的天文数字，感觉自己拿着的，不是一张纸，而是一份用他自己和东城集团的鲜血写成的判决书。
陈柜站在他的办公桌前，脸上带着那副标志性的、职业化的微笑，轻声说道：
“曹主任，这笔罚款，也是为我们宁州市的财政收入，做出了巨大贡献。您，功德无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