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静心阁”出来，夜色已深。
陈柜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驱车来到了市纪委的大楼前。
灯火通明的廉政账户室里，值班的工作人员看着陈柜递过来的那个精致的茶叶盒，以及里面那十根黄澄澄的金条，脸上写满了惊讶。
“陈主任，这……”
“东城集团钱东来，刚刚送的。”陈柜言简意赅，然后在《拒收馈赠物品登记表》上，一丝不苟地填写了时间、地点、人物、事由，最后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做完这一切，他又将那支还在闪烁着红灯的录音笔，连同拷贝出来的数据U盘，一并作为线索，提交给了纪委的信访举报中心。
“这是宴会的部分录音，可能涉及商业贿赂和安排子女违规入职的企图，请组织核查。”
值班的纪委干部看着眼前这个冷静得近乎冷酷的年轻人，心中肃然起敬。他们办过无数案子，见过各种各样的人，但像陈柜这样，前脚刚拒收完贿赂，后脚就带着全套证据来自我举报的，还是头一个。
这已经不是洁身自好了，这是在主动出击，用纪委的刀，去砍对手的根。
第二天一早，陈柜像没事人一样，准时出现在办公室。
他没有声张昨晚发生的一切，因为他知道，纪委的调查需要时间。而他，需要在那之前，推倒第一张多-米诺骨牌。
他打开电脑，调出了那份被他冻结的，“东城新区二期b地块土方工程”的五百万进度款拨付申请。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起草了一份新的审批意见。
【审批意见：驳回。】
【驳回理由：经查，该申请所属的母项目“东城新区改造项目”，存在严重的“未批先建”程序瑕疵。根据《宁州市重大项目审批终身负责制试点工作管理办法》第九条“风险关联项目一票否决”原则，在母项目合规性问题未得到彻底解决之前，其所有子项目的审批流程，一律不予通过。】
这份意见，写得有理有据，无懈可击。
然后，他按下了“确认驳回”的按钮。
在办公系统里，这个项目的流程状态，瞬间从“暂停（橙色）”，变成了“驳回（红色）”。
这个操作，看似只是一个简单的行政行为。
但陈柜知道，他刚刚做的，是精准地切断了东城集团一条重要的资金动脉。
根据他从税务局和项目办旧档案里挖掘出的信息，他知道东城集团的资金链，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健康。他们摊子铺得太大，很多项目都是靠着不断拆东墙补西墙来维持运转。
而这笔五百万的进度款，正是曹坤急着要去填补另一个窟窿的救命钱。
这个窟窿，是曹坤利用职权，违规为他亲戚的一个小公司，垫付的一笔材料预付款。现在，审计的风声越来越紧，他必须尽快把这笔钱还上，才能做到账面上的平-衡。
陈柜的这一刀，没有直接砍向东城集团的心脏，也没有直接去动赵副-市长，而是精准地、外科手术般地，斩在了曹坤这条已经断了一半的尾巴上。
他要让这条狗，先急得跳墙。
果然，审批意见发出去不到一个小时。
曹坤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但冲进来的，不是曹坤，而是一个满脸油滑的中年男人，曹坤的亲戚，那个小公司的老板。
“陈主任！陈大主任！我那笔钱，怎么给驳回了？！”男人上来就嚷嚷，唾沫星子横飞，“那可是我们公司的救命钱啊！你这一驳回，我底下几十号工人等着发工资呢！”
又是“工人等着发工资”这套说辞。
陈柜头也没抬，指了指墙上的办事流程图。
“对不起，你的项目母公司手续不全，不符合拨付条件。有意见，去找东城集团，让他们把手续补齐。或者，你也可以去楼下，奏哀乐，顺便让税务局查查你的税。”
男人被一句话噎得满脸通红，还想再说什么。
陈柜拿起了桌上的电话：“喂，保安室吗？有人在我办公室寻衅滋事，影响正常办公。”
男人一看这架势，吓得屁滚尿流，灰溜溜地跑了。
他直接冲进了曹坤的办公室。
“哥！你得给我想想办法啊！那个姓陈的，油盐不进！他把钱卡死了！下周审计的人就要来了，我那个窟窿填不上，咱俩都得完蛋！”
曹坤坐在椅子上，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知道，陈柜这是在逼他。
硬碰硬，他已经输得一败涂地。
软的，钱东来亲自出马，都被怼了回来。
现在，连他最后的救命钱，都被卡死了。
陈柜，这是要把他往死路上逼啊！
狗急了，真的会跳墙。
曹坤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而怨毒的光芒。
他想到了一个釜底抽薪的毒计。
陈柜不是靠着那个“城西管网改造”的试点项目，才上位的吗？不是靠着那个项目的“0风险”，才得到省里和郑刚的赏识吗？
好，那我就让你这个“0风险”的项目，变成一个“100%违规”的烂尾工程！
他抓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是他在市规划局的一个老同学，现在是规划审批科的科长。
“喂，老张吗？我曹坤啊……对，有点事，想请你帮个小忙……”
曹坤压低了声音，对着话筒，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帮我查一下，城西那片老旧小区的原始规划红线图。我想看看，陈柜那个管网改造项目，有没有……‘不小心’占用了公共绿地，或者……压到了什么重要的地下管线……”
“如果没有？那就让它‘有’！”
挂断电话，曹坤靠在椅子上，发出了一阵神经质的冷笑。
陈柜，你不是讲程序吗？
规划，就是所有工程项目中，最大、最根本的程序！
我让你在规划上，出现一个你永远无法整改的硬伤！我看你到时候，怎么收场！
与此同时，陈柜的办公室里。
他正在整理“城西管网改造项目”的竣工资料。
突然，他眼前的【全景流程视觉】系统，那张代表着这个项目的、原本一片翠绿的完美流程图上，一个关键的节点，毫无征兆地，开始闪烁起刺眼的红光！
那个节点，赫然是——【规划合规性】。
一行冰冷的警告文字，浮现在节点旁边。
【警告：检测到外部数据源正在对本项目原始规划红线进行恶意篡改！存在“被动违规”风险！】
陈柜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