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柜挂断了打给税务局的电话，但他的动作没有停。
他紧接着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您好，这里是宁州市劳动保障监察支队吗？”
“我反映一个情况。我们单位楼下，聚集了一批建筑工人，他们声称被拖欠了工资。人数很多，情绪激动。”
“对，我希望你们能派人来现场，为这些工人同志们提供法律援助，并核查一下他们所属的劳务公司，是否为他们足额缴纳了社会保险。”
“好的，谢谢。我们在这里等你们。”
打完两个电话，陈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然后从文件柜里，抱出了一摞厚厚的空白表格——《群众来访诉求登记表》。
他对办公室里已经看呆了的同事们说道：“大家别慌，正常工作。我去去就来。”
说完，他抱着那摞表格，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独自一人，走出了办公室，向着楼下那片混乱的中心走去。
楼下，高音喇叭里的哀乐还在循环播放。
光头包工头见陈柜一个人走了下来，以为他要服软，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他拿起喇叭，更加起劲地喊道：“陈柜！你终于肯滚出来了！今天不把钱给我们，你休想走出这个大门！”
周围的民工们，也在几个带头人的煽动下，开始向陈柜围拢过来，气氛瞬间变得紧张。
然而，陈柜的脚步没有丝毫的停顿。他走到人群面前，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温和的微笑。
他没有理会那个叫嚣的包工头，而是径直走到大门口的台阶上，将怀里那摞表格放在地上，然后拿起一个保安亭里的手持扩音器，打开了开关。
“滋——”
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后，陈柜清朗而沉稳的声音，盖过了那恼人的哀乐。
“各位乡亲，各位师傅，各位老板，大家上午好！”
“我叫陈柜，是市重点项目办的负责人。大家今天来反映问题，我很理解大家的心情。我们政府机关，就是为人民服务的。大家有困难，有诉求，我们理应第一时间解决。”
这番开场白，说得客气又得体，让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一些。
“但是，”陈柜话锋一转，“解决问题，要讲究方式方法，更要讲究证据和程序。大家这样堵着门，放着哀乐，不仅解决不了问题，还扰乱了公共秩序，这本身就是违法的。”
“少他妈跟我们讲大道理！”光头包工头不耐烦地打断他，“我们就问你一句，钱，给不给？！”
“给！”陈柜的回答，干脆利落，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光头包工头一愣。
“当然要给！”陈柜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了全场，“只要是合法合规的工程款，是工人们的血汗钱，我们政府，不仅要给，还要一分不少，第一时间给！如果施工单位暂时没钱，我们政府甚至可以先行垫付！”
这句话，像一颗定心丸，让后面那些真正的工人们，眼神都亮了起来。
“不过，”陈柜再次转折，“为了确保国家的资金不流失，为了确保每一分钱都发到真正干活的工人师傅手里，我们需要大家配合，走一个简单的程序。”
他指着脚下那摞表格。
“大家来我这里，排队登记一下。我们需要核实几个基本信息：第一，你们的施工合同在哪里？第二，你们干的活，有没有相应的发票记录？第三，你们作为公司，有没有依法纳税？第四，你们有没有给手下的工人兄弟们，缴纳足额的社保？”
“只要这些手续齐全，核实无误，我向大家保证，三个工作日内，钱，一定到账！”
陈柜的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然而，听完这番话，人群的反应，却出现了诡异的分化。
后面那些衣衫褴褛的民工们，开始交头接耳，脸上露出了期待的神情。他们是真的来讨薪的，巴不得政府来查。
而站在最前面，那几个闹得最凶的包工头，脸色却“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查合同？查发票？查税？查社保？！
他们这些常年在灰色地带混饭吃的“工程老板”，哪个经得起这么查？
他们大部分接的都是层层转包下来的活，别说正式合同，有时候连个欠条都没有。为了避税，他们更是从来不开票，也不可能给手下的临时工缴什么社保。
这要是真排队登记了，那不是讨薪，那是自投罗网！
光头包-工头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他刚想开口，再说几句场面话，找个台阶下，然后带人溜走。
可就在这时，两辆黑色的轿车，闪着警灯，呼啸而至，稳稳地停在了人群的后面。
车门打开，下来七八个穿着蓝色税务制服、神情严肃的干部。
为首的一人，亮出了自己的证件，声音洪亮：“我们是宁州市税务局稽查大队的！刚刚接到实名举报，有人在这里涉嫌重大偷税漏税，请所有人配合调查！”
紧接着，又一辆车开了过来。车上下来几个穿着劳动监察制服的人。
“我们是市劳动保障监察支队！来为各位工人同志提供法律援助，并核查用人单位的社保缴纳情况！”
两拨“神兵天降”，一左一右，直接堵住了人群的退路。
刚才还气焰嚣张的光头包工头，看到那身蓝色的税务制服，腿肚子当场就软了。他脸上的横肉不住地颤抖，汗水像小溪一样从额头上流了下来。
他想跑，但两名税务稽查人员，已经像鹰一样盯上了他，一左一右地“请”住了他的胳膊。
“这位老板，别急着走啊。你刚才不是喊得最响，说有好几百万的工程款没结吗？来，跟我们回队里，把账本拿出来，我们帮你好好算算，到底该补缴多少税。”
“不……不是……我……我那是开玩笑的……”光头包工头快要哭出来了。
一场声势浩大的“讨薪”闹剧，在税务局和劳动监察支队介入的瞬间，土崩瓦解。
那些被雇来凑数的“演员”们，作鸟兽散。而那几个带头的包工头，则像被霜打了的茄子，一个个垂头丧气，被“请”上了税务局的车。
陈柜站在台阶上，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脸上依旧是那副风轻云淡的表情。
对付流氓，你跟他讲道理是没用的。
你得用法律的铁拳，用他最害怕的程序，去精准地打击他的软肋。
闹剧散场，市政府大门口恢复了平静。
陈柜的手里，却多了一份从税务局那边拷贝过来的，关于这几个包工头背后所有关联公司的详细资料。
他回到办公室，将这份名单输入电脑。
【全景流程视觉】系统自动开始进行关联分析。
一张巨大的、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在他眼前缓缓展开。
他看到，这十几个看似毫无关联的皮包公司、劳务队，它们的资金流水，在经过七拐八绕的腾挪后，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源头。
一个在宁州市如雷贯耳的名字——“东城建设集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