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长办公会的决议一下，陈柜的身份再次发生了变化。
他被正式任命为“重大项目审批终身负责制试点工作小组”的组长，直接向郑刚副市长和李建国秘书长汇报。虽然行政级别依然是副主任科员，但这个小组长的身份，赋予了他一项前所未有的权力——为项目办制定新的“游戏规则”。
他成了规则的重铸者。
项目办的气氛，瞬间从对曹坤降级的幸灾乐祸，转变为对自身前途的深切忧虑。所有人都知道，好日子到头了。那个姓陈的煞星，现在拿到了尚方宝剑，准备对他们所有人“动刀”了。
曹坤更是度日如年。他虽然还是项目办的主任，但这个“试点”就像一座压在他头顶的大山，让他喘不过气来。他每天看着陈柜在办公室里写写画画，就感觉陈柜是在为他设计棺材的尺寸。
一周后，陈柜拿出了他呕心沥血制定的《市重点项目办审批流程实施细则（试点草案）》。
当这份厚达五十多页的细则发到项目办每个人的手上时，办公室里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如果说以前的审批流程是乡间小路，那陈柜设计的这套新流程，就是一座结构复杂、关卡林立的迷宫。
繁琐，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比如，以前一个项目的立项，只需要业务科室写个报告，主任签个字，分管副市长审批一下就行了。
现在，按照陈柜的细则：
第一步：【双人申报】。业务科室必须由两人共同起草申报报告，交叉核对数据，并同时签字，以防一人作假。
第二步：【技术预审】。报告必须提交给一个新成立的“技术评估小组”（由陈柜兼任组长），对项目的可行性、预算的合理性进行第一轮书面审查，并出具预审意见。
第三步：【现场勘查】。所有项目必须进行现场勘查，勘查过程必须由两名以上工作人员执行，并进行【全程录像】。录像资料作为附件，与报告一并归档。
第四步：【五人联审】。预审通过后，召开项目联审会。参会人员不得少于五人，包括项目办主任、分管副主任、财务、法务以及一名随机抽取的普通科员。会议讨论过程必须【全程录音】，会议纪要必须由所有参会人员签字确认。
第五步：【领导审批】。以上所有流程走完，形成的完整卷宗，才能报送分管副市长审批。
这还仅仅是立项环节。后面的资金拨付、合同签订、工程验收，每一个环节，都被陈柜用类似的“双人双签”、“交叉审核”、“全程留痕”的枷锁，捆得结结实实。
“这……这还怎么干活？”一个老科长看着细则，哀嚎起来，“以前一天能办完的事，现在走完他这套流程，一个月都下不来！”
“是啊！动不动就要录音录像，还要随机抽人参加评审会，这谁受得了？压力太大了！”
“效率！效率呢？郑市长不是最讲效率吗？这套东西搞下来，咱们项目办今年的项目完成率，能有去年的一半就不错了！”
项目办内，怨声载道。
曹坤拿着这份细则，找到了郑刚副市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
“郑市长，您看看，您看看陈柜搞的这是什么东西！这不是在干工作，这是在搞我们啊！照他这么搞，我们项目办干脆改名叫‘项目办不完’算了！年底考核，我们肯定全市倒数第一！到时候，丢的还是您的人啊！”
郑刚看着这份细则，也觉得头疼。
他当初支持这个制度，是为了“安全”，为了不再踩坑。但他没想到，陈柜把“安全”做到了极致，却几乎完全牺牲了“效率”。
这与他“深圳速度”、“弯道超车”的执政理念，背道而驰。
他把陈柜叫到了办公室。
“陈柜，你这份细则，我看过了。”郑刚把文件拍在桌上，语气凝重，“太繁琐了！过于理想化！你有没有考虑过实际操作的可行性？有没有考虑过效率问题？”
陈柜推了推眼镜，平静地回答：“郑市长，我考虑过。这套流程的设计，核心思想就是‘用程序锁定责任，用时间换取安全’。”
“我不要听这些大道理！”郑刚有些不耐烦，“我就问你，下个月，省发改委的年中检查组就要下来！按照你这套流程，我们上半年计划开工的十个项目，现在只走完了一个的审批！剩下的九个，进度全是倒数第一！这个局面，你告诉我，到时候怎么跟省里解释？你看着办！”
“看着办”这三个字，从郑刚嘴里说出来，带着一股巨大的压力。
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这是陈柜的新制度，与领导的“政绩观”之间，第一次正面碰撞。
所有人都觉得，陈柜这次必须妥协了。他不可能为了他那套“规矩”，去得罪一手提拔他的郑副市长。他肯定会修改细则，简化流程。
然而，陈柜的反应，再一次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他没有争辩，也没有承诺修改。
他只是从公文包里，拿出了另一份文件，轻轻地放在了郑刚的桌上。
那是一份报告。
一份关于那唯一一个走完了新审批流程的项目的报告。
“郑市长，这是那个‘城西老旧小区供水管网改造项目’的结项前期报告。它虽然审批多花了两周时间，但是……”
陈柜翻开报告，指着上面的一组数据。
“但是，通过技术预审和多轮报价对比，我们将项目的初始预算，从800万，压到了650万，节约了150万。”
“通过现场勘查和全程录像，我们杜绝了施工方虚报工程量、偷工减料的可能，材料损耗率比同类工程降低了7%。”
“由于前期流程的极度规范，后期施工过程中，没有发生任何因图纸问题、合同纠纷导致的返工和扯皮事件，返工率为0。”
“最重要的是，”陈柜抬起头，直视着郑刚的眼睛，“这个项目的所有责任节点，都像螺丝一样拧得死死的。现在，我可以向您保证，这个项目在未来十年内，都不会出现任何安全和廉政问题。它的安全责任风险，是0。”
他将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总结道：
“所以，郑市长，我们损失的是30%的前期审批时间，但我们换来的是15%的资金使用效率提升，以及100%的安全保障。从全生命周期来看，我们的‘综合效率’，非但没有降低，反而大大提高了。”
郑刚看着报告上那一个个详实的数据，以及最后那个刺眼的“0风险”，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被陈柜用最直接、最有力的方式——结果，给说服了。
他一直追求的“效率”，是一种看得见的、短期的“项目上马速度”。而陈柜所追求的“效率”，是一种看不见的、长期的“综合安全效益”。
哪一种效率，对一个政治人物的生涯来说更重要？
答案不言而喻。
就在郑刚还在消化这份报告带来的冲击时，陈柜默默地将另一份文件，压在了报告上面。
郑刚定睛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份申请函。
《关于恳请邀请省发改委检查组，深度观摩我市“重大项目审批终身负责制”试点工作，并给予指导的申请函》
郑刚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别人躲检查组还来不及。
陈柜这个疯子，竟然要主动把省里的检查组，请到自己这一亩三分地来！请他们来观摩这个进度“全市倒数第一”的项目办！
他这是要干什么？
郑刚抬起头，看着陈柜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面对的，已经不是一个下属，而是一个来自更高维度，手握真理的布道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