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郑刚的办公室门就被敲响了。
“进。”郑刚正在整理领带，心情不错。今天上午十点就是签约仪式，媒体都请好了。虽然这个陈柜看着木讷，但办事效率如果能跟上，倒也不是不能用。
陈柜走了进来，手里捧着那份文件，眼圈下带着淡淡的青黑，看起来像是一夜没睡。
“郑市长，合同拟好了。”陈柜把文件放在桌上。
郑刚满意地点点头，拿起笔就要往上签字：“行，辛苦了。我就说嘛，年轻人稍微逼一下，潜力还是有的。”
“郑市长，您先别急着签。”陈柜伸出一只手，轻轻挡在了签字栏上方，“根据《合同法》和市政府公文审核规范，这份合同里有几处小细节，我做了修订和批注，需要您确认一下。”
“细节？”郑刚眉头一皱，“大方向没问题就行，抠那些字眼干什么？”
“字眼就是钱啊，市长。”陈柜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透明的塑料直尺，还有一支红笔。他翻开合同第一页，指着上面一段被红笔圈得像满江红一样的文字。
“您看，原草案里写的是‘乙方承诺投资100亿元’，但没有写明是‘实缴货币资金’还是‘知识产权折算’。根据过往案例，如果不注明，对方很可能拿一堆不值钱的专利技术折价几十亿注资。所以我给改成了‘首期实缴货币资金不低于20亿元，需在签约后3个工作日内到账’。”
郑刚愣了一下，这改得倒是有道理。他没说话，示意陈柜继续。
陈柜翻到第二页，尺子压在这一行字下面，红笔点得咚咚响。
“这里，关于土地优惠政策。原话是‘市政府无偿提供2000亩工业用地’。郑市长，根据《土地管理法》，工业用地必须招拍挂，无偿划拨是严重的违法行为，够判刑的。所以我改成了‘市政府协助乙方依法参与土地竞拍，并按相关产业政策给予合规补贴’。”
郑刚的脸色开始变得难看。改成这样，对方还能答应？
“还有这里，”陈柜翻得飞快，每一页都有大段大段的红色批注，甚至连页眉的格式、条款的序号、标点符号的用法，都被他用尺子量着改了一遍，“第十八条的违约责任，原稿只写了‘友好协商’，这等于没写。我加上了‘若乙方未按期注资，需赔偿甲方违约金5亿元，并承担所有前期平整土地费用’。”
十分钟后，郑刚看着面前这份已经被改得面目全非、比原稿厚了一倍的合同，额头上的青筋开始突突直跳。
这哪里是合同？这简直是一份要把投资商吓跑的“不平等条约”！
“陈柜！”郑刚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盖子乱颤，“你这是在干什么？你是想把投资商气走吗？人家是来送钱的，不是来受审的！你加上这么多条条框框，人家还怎么签？”
“郑市长，我这是在帮您把关。”陈柜一脸无辜，语气却异常坚定，“这些条款每一条都有法律依据。哪怕是一个逗号的位置不对，都可能导致歧义，让财政资金蒙受损失。”
“我不要听你的法律依据！”郑刚站起来，指着陈柜的鼻子，“我现在命令你，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修改都给我删了！就用对方提供的原稿！马上！十分钟后我要带去签约现场！”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陈柜看着暴怒的郑刚，眼前的流程图上，那个巨大的黑色骷髅头已经开始倒计时。
【警告：若签署原稿，将直接导致国有资产流失风险（SSS级），签署人将承担主要领导责任。】
陈柜没有动，也没有去拿那份合同。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郑刚，从文件夹的最底层，抽出了一张薄薄的A4纸。
“郑市长，删改条款没问题，您是领导，您说了算。”陈柜把那张纸推过去，“但在您签字之前，我觉得您有必要先看一眼这个。”
“这又是什么？”郑刚不耐烦地抓过那张纸。
只看了一眼，他的动作就僵住了。
那是一份《企业资信调查简报》。
上面清楚地印着“未来动力科技有限公司”法人代表贾跃进的大头照，以及下面一连串触目惊心的红字：
【失信被执行人（老赖）】
【限制高消费人员】
【涉嫌三起重大合同诈骗案（立案侦查中）】
【该公司前身为“皮包皮革厂”，于上个月刚刚变更经营范围】
郑刚的手开始抖，比当初王大明抖得还厉害。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合同诈骗”那四个字，感觉喉咙里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这……这是真的？”郑刚的声音瞬间哑了八度，刚才的气势荡然无存。
“系统里拉出来的，盖着工商局和公安局联网查询的电子章，假不了。”陈柜推了推眼镜，语气依然平稳得像是在汇报天气，“郑市长，这家公司的注册地在一个废弃的仓库里。如果您刚才签了那份原版合同，把2000亩地无偿划给一个老赖，还不用他掏一分钱……”
陈柜顿了顿，用一种近乎慈悲的眼神看着郑刚：“那咱们俩现在的流程图，大概率就都要走到‘提篮桥监狱’那个节点了。您确定还要用原稿吗？”
郑刚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百亿投资？这他妈是百亿大坑！
他刚才还在为了这个项目发火，还要强行签字，这要是真签了，他的政治生涯今天上午十点就宣告结束了！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
过了许久，郑刚颤抖着手，抓起桌上那份原版合同，像是抓着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地扔进了碎纸机。
“滋——滋——”
碎纸机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等到纸张全部变成了碎片，郑刚瘫在椅子上，大口喘着气，看向陈柜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后怕，有感激，但更多的是一种面对未知生物的恐惧。
这小子，早就查到了？他为什么不早说？非要等到自己发完火、差点签了字才拿出来？
这是在给他上课啊！
“那……签约仪式……”郑刚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声音虚弱。
“签约仪式可以照常进行。”陈柜微笑着建议，“不过对象可以换一下。我记得本地有几家实体企业一直想扩产，虽然投资额不大，但胜在稳健。咱们把这2000亩地拆分一下，签个‘中小企业扶持计划’，既务实又合规，媒体那边也好交代。”
郑刚愣愣地看着陈柜，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按你说的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