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车一路颠簸，抵达省城时已是午后。
翠翠顾不上吃饭休息、顾不上找住宿，拿着照片直奔省城最大的工艺品批发市场——这是肖建坡最常来、最有可能落脚的地方。
市场里人头攒动、摊位密集，人声鼎沸。翠翠不敢耽误片刻，挨家挨户上前询问，手里举着那张小小的黑白照片，一遍遍描述肖建坡的身高样貌、穿着打扮，还有他常年售卖的玉米皮编织货。
“麻烦问下，您见过这个人吗？皮肤偏黑、个子中等，常年扛着玉米皮编的筐子、篮子来送货。”
大部分摊主每天接待南来北往的客人，根本记不住陌生人的样貌，大多摇头说没印象。
少数有点眼熟的，也只是含糊说道：“好像见过，那个卖编织品的老实小伙？不过有好一阵子没来了。”
问到一家竹编摊位的老板娘时，对方盯着照片仔细看了许久，终于确定下来：“是他！这小伙子我记得，人特别老实，做工细致，货的质量一直很好，以前经常给我供货。不过……最少一个多月没来过了。”
“一个多月？”翠翠心里瞬间凉了半截，连忙解释，“不对啊阿姨，他十天前还专程来省城交货了。”
“那我就不清楚了。”老板娘摆了摆手，随即给她指了条线索，“你可以去兴隆工艺品店问问，那家店规模大、收货量大，以前也长期收过他的编织货，说不定他们知道情况。”
翠翠连忙道谢，按着老板娘指的路线，一路打听着找到了兴隆工艺品店。
这家店装修气派、门面宽敞，是市场里数一数二的大店铺。店里一位中年管事接待了她，看完照片后皱起了眉头。
“这个人我有点印象，之前确实长期给我们供货，玉米皮编织的小件货品，做工还算过关。”管事顿了顿，接着说道，“不过后来我们老板说他交货时间不稳定，偶尔会拖延，货品质量也时好时坏，就终止合作，不收他的货了，停合作有好一阵子了。”
“那您知不知道，他十天前有没有来过省城？除了你们店，他还能往哪里送货？”翠翠连忙追问。
管事摇了摇头，语气敷衍又无奈：“这我就不清楚了。省城收手工编织品的店铺遍地都是，东西南北各个市场、小作坊都有。小姑娘，我劝你一句，别白费力气了。省城这么大，一个大活人要是刻意躲起来，或者出了什么意外，你这么乱找，根本没用。说不定是跟家里闹了矛盾，自己躲出去散心了。”
“不可能的。”翠翠立刻反驳，语气无比笃定，“他老婆马上就要生孩子了，他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不告而别，丢下一家人不管。”
多说无益，翠翠只能道谢离开。
走出店铺时，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
省城的夜晚车水马龙、灯火璀璨，可这份热闹繁华，半点驱散不了翠翠心底的寒凉。她又累又饿，双腿酸胀发软，随便在路边小店吃了一碗热面，找了一间最便宜的小旅馆住下。
接下来整整两天，翠翠几乎跑遍了省城的角角落落。
东西南北四大批发市场、街边零散的工艺品小店、巷子里不起眼的手工作坊，但凡有可能收购编织品的地方，她全部挨个问遍。
她每天天不亮就出门，直到深夜才回旅馆。双腿跑得又肿又疼，嗓子说得沙哑干涩，不敢停歇、不敢懈怠，心里只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
可所有的努力，全都石沉大海。
所有人的回答大同小异：有人记得肖建坡这个人，但近十天从没见过；更多人完全没有半点印象。
第三天傍晚，翠翠拖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疲惫地回到小旅馆。
整整三天，一无所获。
肖建坡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悄无声息消失在省城的人海里，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她躺在床上，脑海里不由自主想起最后一次见到肖建坡的场景。
那时候她的新店刚开业，肖建坡从店门口匆匆路过，脚步很快，眼神复杂，明明有满肚子的话想说，最后却只是沉默走过，没有打招呼，没有停留。
当时她没多想，如今回想起来，那时候的他，怕是就遇上难处、心里藏了事。
他是被人骗了货款？送货途中遭遇了抢劫？还是碰上了别的天大的麻烦？
翠翠不敢往最坏的地方想，可所有的侥幸，都支撑不住眼前的僵局。
她知道，再这样盲目找下去，只是白白耗费时间精力，没有任何意义。
第二天一早，翠翠带着满心沉重和不甘，买了返程回镇上的车票。她必须回去，让派出所介入调查，只有警察，才有能力查清真相。
回到镇上，翠翠第一时间直奔肖家。
短短十天不见，好好的一个家，彻底没了往日的烟火气，冷清得让人心里发慌。
院子里空空荡荡，以前堆满玉米皮原料、摆满编织半成品的角落干干净净，上锁的作坊大门落了一层薄灰，四下寂静无声，半点人气都没有。
肖大娘孤零零坐在堂屋的门槛上，呆呆望着大门口的方向，眼神空洞麻木，一动不动，像一尊落寞的石像。
听见脚步声，老人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瞬间亮起一束微弱的光，死死盯着翠翠，带着最后的期盼。
“翠翠……找到了吗？我的建坡回来了吗？”
翠翠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红了，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无力：“大娘，没找到。我跑遍了省城所有能找的地方，问遍了所有相关的店铺，没人知道他的下落。”
那束支撑着老人的最后微光，瞬间彻底熄灭。
肖大娘浑身一软，整个人瘫坐在门槛上，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翠翠连忙上前，稳稳扶住摇摇欲坠的她。
“大娘，别硬扛了，我们报警吧。”翠翠红着眼劝道，“让警察帮忙查找，他们人脉广、办法多，比我们盲找有用得多。”
“报警……对，报警……”肖大娘嘴里反复喃喃着这句话，麻木地挣扎着想要起身。
翠翠陪着老人，一路去了镇派出所。
接待她们的还是王所长，听完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得知一个成年人凭空失踪十天、杳无音信，当即高度重视，仔细记录了所有细节，留存了肖建坡的照片和体貌特征，承诺立刻对接省城警方，联动帮忙排查搜寻。
“我会全力帮你们找人。”王所长看着憔悴的两个人，诚恳说道，“但你们也要有心理准备。省城流动人口复杂，排查难度极大，人如果刻意失联，或者遭遇意外，短时间内很难查到线索。”
从派出所出来，肖大娘彻底没了精气神，走路摇摇晃晃，失魂落魄。
翠翠先把老人送回家，又立刻去看望王秀。
身怀六甲的王秀，此刻正坐在床上默默掉眼泪，双眼肿得像核桃，脸色惨白憔悴。看见翠翠，她压抑多日的情绪彻底绷不住，哽咽着出声。
“翠翠，建坡他是不是不要我和孩子了？他是不是在外面有别的人了？不然怎么可能这么久，一点消息都没有……”
“别胡思乱想。”翠翠坐在床边，轻声耐心安慰，“建坡哥的为人我们都清楚，他绝对不是不负责任的人。他肯定是遇上急事、或是被困住了，没办法联系家里。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养好身子，保住肚子里的孩子，安心等消息。”
道理人人都懂，可心里的慌乱和绝望，谁都压不住。
翠翠嘴上安慰着别人，自己心里也是一片茫然。
十天，整整十天。
一个思维正常、四肢健全的成年人，但凡有半点自由、半点机会，都不可能不给家里捎一句平安。
唯一的可能就是——他身不由己。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让翠翠浑身发冷、不寒而栗。
她想起省城幽深偏僻的小巷，想起工艺品店管事含糊敷衍的态度，想起肖建坡老实憨厚、不懂算计的性子。
他是不是被人坑骗拖欠货款？是不是被黑心商户困住？甚至是不是遭遇了不测？
可她只是一个普通做小生意的镇上女人，没有权势、没有人脉、没有能力伸到遥远的省城，触碰那些藏在暗处的真相。
她除了等待，什么都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