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熬得麻木。
刘梅的肚子，五个月大的时候，已经彻底藏不住了，高高隆起，沉甸甸坠着身子。
山洞常年阴潮，不见多少阳光，冷风顺着洞口往里灌。可老杨心里热得发烫，日日盼着大胖小子。
他没事就蹲在炕边，粗糙的手掌轻轻覆在她肚子上，一遍遍地摸，嘴里念念有词：“肯定是小子，咱老杨家，该有根了。”
刘梅从不搭话。
她只是静静坐着，目光痴痴望着洞口那一方小小的天。
天高云淡，白云悠悠，来去自由。
她就忍不住想起张家村的日子。
苦是真的苦，累也是真的累，下地种田、喂猪做饭，从早忙到晚，可那是活人过的日子。
她能出门，能赶集，能和街坊邻居唠嗑，能看着小宝在院子里撒欢乱跑。
不像现在。
她像一只被锁进黑笼的鸟，连走出山洞半步的资格都没有。
心口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又想起了翠翠。
那个被她亲手以三百块卖掉的小姑娘。
不知道这孩子如今身在何方，是不是也被人关在偏僻的山沟里，日日煎熬，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报应。
真的是报应。
刘梅缓缓闭上眼，两行清泪无声滑落，砸在破旧的粗布衣衫上，凉得刺骨。
……
七个月的时候，毫无征兆，刘梅突然早产了。
那日天阴沉沉的，山风呼啸。她蹲在洞口搓洗衣物，肚子骤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像是五脏六腑都被狠狠搅动、撕扯。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她腿一软，直接蹲瘫在地上，细密冰冷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裳，黏在身上，又冷又疼。
老杨见状慌了神，连声嚷嚷着，赶紧打发老二快步下山请赤脚医生，又催老三上前，吃力地把浑身发抖的刘梅扶上土炕。
炕上的稻草又硬又糙，硌得人骨头生疼。
刘梅疼得浑身痉挛，来回打滚，嗓子疼得发哑，却连大声喊的力气都没有。血水混着羊水浸透了半铺炕，浓重的腥气瞬间弥漫了整个阴暗的山洞。
老杨站在一旁团团转，急得满脸通红，偏偏半点忙也帮不上，只能干着急。
等赤脚医生紧赶慢赶爬山赶来时，刘梅已经折腾得脱了力，气息微弱，奄奄一息地躺着，只剩最后一口气吊着。
“使劲！快使劲！孩子快出来了！”
赤脚医生连忙上手帮忙。
刘梅咬着牙，凭着一股本能的韧劲，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往下挣。
不知熬了多久，身子猛地一松。
一个小小的生命滑落在被褥上，紧接着，一声微弱又细碎的啼哭，轻轻划破了洞里死寂的空气。
“生了！生了！”老杨眼睛一亮，立马凑上前，迫不及待追问，“男娃女娃？是不是小子？”
赤脚医生倒提着孩子细嫩的小腿，仔细看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语气低落：“是……是个丫头。”
一句话，瞬间浇灭了老杨所有的欢喜。
他脸上的喜色褪得干干净净，瞬间布满阴沉和戾气，不敢置信地低吼：“丫头？怎么会是丫头？我要的是儿子！我花钱买你回来，就是为了传宗接代！”
他一把抢过襁褓里的孩子，低头细看。
小小的一团，皱巴巴、干瘦瘦的，像只没力气的小猫，哭声细弱，看着格外单薄可怜。
“没用的东西！”
老杨怒火上头，狠狠把孩子丢在炕面上。
小小的婴儿被震得一呛，哭得愈发凄厉无助。
刘梅瞬间红了眼，不顾浑身撕裂的疼痛，挣扎着撑起身子，一把将孩子紧紧搂进怀里。
这是她的孩子。
哪怕是被强迫怀上，哪怕来路不堪，可这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骨肉，是她在这暗无天日的牢笼里，唯一的牵绊。
看着怀里弱小的婴儿，刘梅心里五味杂陈。
恨命运不公，恨自己愚昧贪财，恨这地狱一般的日子，可心底深处，那点最柔软的母性，终究是泛滥开来。
赤脚医生在一旁打圆场，顺着老杨的话说：“丫头也能养，养大了能做家务、下地干活，将来还能换彩礼，不算白养。”
可这话根本安抚不了老杨。
他满心满眼都是儿子，满心都是传宗接代的念想。花大价钱买来的女人，到头来生了个赔钱丫头，在他眼里，这笔买卖亏得彻底。
他不耐烦地摆摆手，草草打发走了赤脚医生。
洞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孩子断断续续的哭声，萦绕在耳边。
老杨阴沉着脸，盯着相拥的母女俩，语气冰冷：“先养着吧，养大了再说。”
刘梅悄悄松了一口气。
不管怎样，孩子暂时保住了。
可她的苦日子，才刚刚开始。
月子里，她的待遇一落千丈。
老杨满心怨气，认定她没用、不争气，生不出儿子，根本不配享福。
每日三餐依旧是干硬硌牙的玉米饼子，配着寡淡无味的咸菜，半点油水都没有。寻常产妇坐月子该吃的鸡蛋、细面、红糖，一样都没有。
营养跟不上，刘梅身子恢复得极慢，奶水更是严重不足。
小小的丫头夜夜饿得哭闹，小嗓子哭的沙哑，听得刘梅心口阵阵抽痛。
昏暗潮湿的山洞里，不见天光，不见暖意。刘梅夜夜抱着孩子，轻轻哼着儿时零碎记下来的童谣，一遍又一遍，哄着怀里的小小人儿。
看着孩子熟睡的小脸，她的眼泪总是止不住地落。
这孩子，本不该来这世间受苦。
她本该降生在温暖的家里，被父母疼宠，吃饱穿暖，读书识字，光明正大地长大。
而不是被困在这深山破洞，跟着三个粗鄙蛮横的老光棍，熬着猪狗不如的日子。
可孩子已经来了。
她是娘，哪怕自己烂在泥里，也要护着孩子。
刘梅贴着孩子温热的小耳朵，声音哽咽，满心愧疚：“丫头，是娘对不起你。是娘贪心、糊涂，走错了路，连累你生来就遭罪……”
懵懂的婴儿听不懂大人的苦楚，只是下意识咂了咂小嘴，安稳地依偎在她怀里。
窗外月色清冷，淡淡洒进洞内，照亮一地寒凉。
刘梅抱着孩子坐了大半夜。
她从前认命，觉得自己这辈子注定烂死深山。
可现在有了女儿，她不认了。
她一定要逃。
等身子养好，等抓到一丝机会，她拼了命也要带着孩子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她们的地方，好好活下去。
她低头轻轻亲了亲孩子柔软的额头，在心里暗暗发誓。
夜里她做了一场温柔的好梦。
可天亮梦醒，一切依旧。
还是阴冷的山洞，还是禁锢的生活，还是无处不在的监视。
唯一不一样的是，她的心里，终于有了一束微弱的光，有了活下去、逃出去的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