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赶的是十里外的王庄集。到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集市上已经有不少人了。他们找了个靠路口的位置，铺开一块旧床单，开始摆货。
一开始，没人注意这个简陋的摊子。直到翠翠把那些花花绿绿的袜子摆出来。
“哟，这袜子好看！”一个赶集的大婶停下脚步，拿起一双印着小碎花的尼龙袜，“咋卖？”
“两毛八一双。”翠翠赶紧说，“您摸摸，这料子滑溜，穿在脚上舒服。”
大婶仔细摸了摸，又对着光看了看：“是比咱这儿卖的好。能便宜点不？”
“您要诚心要，两毛五。”翠翠早就留了讲价的余地。
“行，给我拿两双。”大婶爽快地掏钱，“给我闺女穿，她肯定喜欢。”
第一单生意做成了。翠翠接过五毛钱，手有点抖。这虽然不是她第一次卖货，但这次不一样——这是她自己想长期做下去的买卖，从进货到卖货，都是她一手操办，可能也是以后自己要选的路。
有了开头，后面就顺利了。女人们被鲜艳的颜色吸引过来，摸摸袜子，看看内衣，问问价钱。小孩的衣服也受欢迎，那些绣着老虎头、小兔子的棉袄，让当妈的挪不开眼。
“这棉袄厚实，娃娃穿上暖和，要不是过季了，不会这么便宜的！”
“这衣服面料好看，耐脏。”
“这裤子腰上有松紧，娃娃穿脱方便。”
翠翠一边招呼客人，一边观察。她发现，乡下人买东西，最看重实用和耐用。颜色鲜艳能吸引眼球，但最终掏钱，还得看东西实在不实在。
张铁刚开始还不好意思吆喝，觉得都是女人孩子用的东西，自己一个大男人张不开口，只是默默地帮着拿货、装袋。后来看翠翠忙不过来，也试着开口：“这袜子结实，穿一年都不破。”
他话少，但实在。一句“结实耐用”，比翠翠说十句花哨的话都管用。
到九点钟，货卖出去不少了。翠翠数了数钱，有十二块多。扣除成本，净赚四块多。虽然不多，但这是个好开头。
快中午的时候人少了，父女俩坐在摊子后头啃干粮。张铁刚掰了半个馍馍给翠翠：“吃吧，累了一上午了。”
翠翠接过馍馍，心里暖暖的。这是父亲第一次主动关心她。
“爹，我想好了。”她咬了口馍馍，含糊不清地说，“以后咱就干这个。省城批发，乡下卖。虽然辛苦，但能挣钱。”
张铁刚点点头：“行。你脑子活，比爹强。”
这话说得平淡，但翠翠听出了赞许。她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啃馍馍。
接下来的日子，父女俩开始了规律的生活。每天天不亮起床，推着小车去赶集。今天去王庄，明天去李村，后天去刘镇……附近的乡镇集市轮着赶。
翠翠的货越来越受欢迎。特别是那些从省城来的新款式——带花边的内衣，年轻媳妇偷偷买；印着卡通图案的袜子，小姑娘缠着娘要；颜色鲜亮的童装，成了村里娃娃们羡慕的对象。
生意好的时候，一天能卖二三十块钱，净收入十多块。生意差的时候，也能卖十来块，不亏本。
翠翠每天晚上都要算账。她把赚的钱仔细收好，藏在炕席底下最隐蔽的角落。到二月初，她数了数，已经赚了五十多块了。
她开始想更远的事——等攒够了钱，是不是真能在镇上租个小门面？不用太大，能摆下货架就行。卖衣服，卖日用品，或者……像她之前想的那样，开个理发店？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加速。她第一次觉得，未来不是一片黑暗，而是有光亮的。
更让她高兴的是家里的变化。张铁刚不再整天唉声叹气，而是早早起来帮她装货、推车。晚上回来，还会问她今天卖得怎么样，钱够不够提货的。
小宝放假回来那天，翠翠把从省城刚带回来的蓝色褂子给他穿上，又给了他十块钱教学费买文具。
“姐，你真厉害。”小宝穿着新棉袄，在屋里转圈，“我们同学看了肯定说好看。”
“好好学习。”翠翠摸摸他的头，“姐以后给你买书包，买文具盒，买好多好多东西。”
小宝用力点头：“我一定好好学！将来考大学，挣大钱，养姐姐！”
这话说得天真，但翠翠听着，心里像被温水泡过一样，又暖又软。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辛苦，但充实；忙碌，但有希望。翠翠觉得，自己好像终于找到了在这世上立足的方式——不靠别人，不靠嫁人，就靠自己的一双手。
直到二月的那天，她在集上听到了那个消息。
二月初，惊蛰那天，按老辈人的说法，这一天春雷响，万物生，是个好日子。
早晨四点，天还黑着，肖建坡就起来了。他像往常一样，先和面。二十斤面粉倒进大瓦盆里，加温水，加老面，开始揉。这是个体力活，也是技术活。面要和得软硬适中，揉到光滑细腻，蒸出来的包子才松软好吃。
肖建坡揉得很卖力，额头上很快冒出细密的汗珠。他脑子里却走神了——想起翠翠在的那些日子，想起她在村外树林看他的眼神，想起这些日子来的思念。
“建坡！发什么呆！”肖母从里屋出来，看见儿子揉面的动作慢了，提醒道，“赶紧的，一会儿就该上客人了。”
“哎。”肖建坡回过神，加快手上的动作。
面揉好了，盖上湿布醒着。他开始准备馅料。今天做的是白菜猪肉馅——五花肉剁成末，白菜切碎挤干水分，加姜末、葱末、盐、酱油、香油，顺着一个方向搅，搅到上劲。
这是自己研究的秘方，肖建坡做了这么久，闭着眼睛都能做好。可今天，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手在动，心却飞了。
可就是肖建坡的心不在焉，对肖家包子铺来说，这一天成了灭顶之灾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