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被卖到陈家,新婚夜被毒打,到一路逃跑,躲在地道里,遇到老赵头,被柱子放走,再到被老两口收留,除了“石女”这个难以启齿的秘密,她全都如实说了。说到最后,她红了眼眶,不是委屈,而是终于有人愿意听她说话,愿意相信她。
女人听完,沉默了很久,炉子里的火噼啪作响,水壶里的水烧开,喷着白气。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白雪,背对着翠翠,肩膀微微有些发抖。
“苦命的孩子。”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女人转过身,眼圈红红的,眼神却格外坚定:“你能从那么远的地方逃出来,在雪地里熬这么久,能活到现在,这份韧劲,就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她走回桌边,看着翠翠:“这样,你先在我这里住下。厂里做饭的王婶回老家照顾儿媳了,得开春才回来,正好缺人。你留下来做饭、打扫卫生、洗衣服,包吃包住,一个月给你十块钱,你看行不行?”
十块钱!
1985年的农村,男人在建筑队干一天苦力,也就挣两三块,十块钱,足够一个人安安稳稳过两个月了。翠翠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怔怔地看着她:“真……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女人笑了笑,笑容很温暖,“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是来做工的,不是白吃白住。工人多,饭要按时做,量要足,不能偷懒,能做到吗?”
“我能!我什么活儿都能干!”翠翠赶紧站起来,语气急切,“我在张家做了十几年饭,大锅饭也会做,打扫、洗衣、缝补,我都行,我绝不偷懒!”
“那就这么定了。”女人点点头,“我叫刘秀英,你以后叫我刘姐就行。我先带你去宿舍,你安顿下来,歇一天,明天再上工。”
刘秀英领着她穿过堆满原木的院子,走到后面的一排平房前,推开其中一间房门。屋里很简陋,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还有一个脸盆架,床上铺着草垫子,被褥是旧的,却洗得干干净净。
“你就住这儿。”刘秀英说,“厕所在院子那头,澡堂每周六开,吃饭跟厂里工人一起。明天早上六点,我带你去厨房熟悉一下。”
翠翠站在屋里,看着这一方小小的、温暖的空间,眼泪再次涌了上来,这一次,是欢喜的泪。
“刘姐,”她哽咽着,“谢谢您,谢谢您收留我……”
刘秀英拍了拍她的肩膀:“别谢我,要谢就谢你自己,是你自己拼了命要活下去。好好干,好好生活,在我这里,没人能欺负你。”
说完,刘秀英便转身离开了,留下翠翠一个人在屋里。
翠翠放下包裹,坐在硬板床上,床很硬,却让她觉得无比踏实。窗玻璃上结着冰花,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墙上,斑驳又温暖。
可心里却莫名泛起一丝不安。
这一切来得太容易了,仅仅凭她几句话,刘秀英就这么轻易收留了她,还给她不错的待遇。随便去村里打听一下,就能知道刘大娘的女儿是谁,住在哪里。
这个刘姐,真的可靠吗?
翠翠不敢再往下想,心里七上八下,刚刚燃起的希望,又蒙上了一层阴霾。
腊月天,寒风吹得陈家村口的土路直裂口子。老吴背着手站在路当中,眼皮耷拉着望向西边那片连绵的大山,脸阴沉得能滴出水。
刚把刘梅那档子事料理利索,他就火急火燎赶了回来——翠翠的事儿还没了结呢。
可翠翠那丫头,就像根扎在肉里的刺,越拔越疼。
那个跛着脚、瘦得像根干麻杆的贱丫头,竟然在他眼皮子底下跑了两回!头一回从陈东家溜了,第二回又从他布的埋伏圈里钻了空子。这哪儿是钱的事儿?买卖黄了是小,主要是丢面子!在这一片混了十几年,还没栽过这么大的跟头。
他转身往柱子家走。柱子是他临走前安排在桥头专门守着翠翠的。柱子家离陈东家不远,三间土坯房歪歪扭扭的,院墙塌了半边,看着就寒酸。
老吴推开那扇快散架的院门,就见柱子正蹲在当院劈柴,斧头抡得呼呼生风。
“柱子。”老吴喊了一声。
柱子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看清是他,脸色“唰”地变了:“吴……吴哥,你回来了?”
老吴走到他跟前,从怀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递过去。柱子赶紧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接过烟,老吴凑过去给他点上。
“我让你在桥头守着,守了几天?”老吴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倒像拉家常。
柱子吸了一口烟,烟雾呛得他眯起眼:“守了三天。雪下得太大,白茫茫一片,啥也没看着。”
“真没看着?”老吴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柱子躲开他的目光,手挠了挠后脑勺:“真没看着!那雪厚得,五步开外就辨不清人了。我冻得实在受不了,就先回来了。”
老吴没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柱子拿烟的手微微发抖,眼神躲躲闪闪——明显在撒谎!老吴混了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真话假话,一眼就能瞧出端倪。
但他没戳破。戳破了又能怎样?柱子咬死不认,他也没辙。况且柱子是本村人,在村里还有一帮兄弟,真把脸撕破了,以后不好相处。
“行,没看着就算了。”老吴拍了拍他的肩膀,从兜里掏出五块钱塞过去,“辛苦你了,拿着买两斤酒喝。”
柱子想推辞,老吴已经一甩袖子转身走了。
踏出柱子家的院门,老吴的脸更沉了。柱子肯定看见了翠翠,不然不会这么心虚。为什么放她走?是良心发现?还是……
他忽然想起柱子有个妹妹,年纪跟翠翠差不多。或许是动了恻隐之心。
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翠翠到底跑哪儿去了?
西边是山,翻过去就是邻县。但她脚上有伤,又下了那么大的雪,绝不可能独自翻过山。最大的可能,是藏在附近哪个村子里。
附近村子……老吴在心里盘算了一圈。那丫头肯定是过了山,往邻县去了!从柱子的反应就能看出来,他看见了翠翠,还放了人。对了,还有村东头那个放羊的老刘头。
老吴眼睛一亮。老刘头家独门独户,离桥不远,正是藏人的好地方。而且……他想起前些天,为了让老两口帮着盯着过路的年轻女人,他塞了二十块钱给他们。
会不会……
他脚下加快步子,直奔老刘头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