柱子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住脚，没再往前凑。他就这么看着她，眼神被风雪吹得有些模糊。
“翠翠。”他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好久没说过话。
翠翠一声不吭，只是把刀握得更紧，刀柄上的锈迹硌着手心，疼得很。
“你别害怕，”柱子压低了声音，“我不抓你。”
翠翠压根不信，她死死盯着他，就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盯着步步逼近的猎人，浑身紧绷着，随时准备扑上去拼命，实在不行就拼了命逃。
柱子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长长叹了口气，抬手指了指他身后的大路：“这条路你走不得，老吴的人，就在前面等着你呢。”
翠翠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冰窖里，老吴，那个眼神阴得跟毒蛇似的男人，果然没打算轻易放过她。
“他……他咋知道我会从这走？”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
“老吴那人心眼多，精得跟狐狸一样，”柱子说起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厌恶，“他猜准了你会往西跑，翻过后山就是别的县。他让我在这守着，说只要看见你，就把你带过去，他带着人在前面堵着，你根本过不去。”
翠翠的手心全是冷汗，黏糊糊的，差点握不住刀柄：“那你……你要把我带过去？”
柱子沉默了几秒，这几秒对翠翠来说，比过一个世纪还漫长。她看着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圈，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做一个天大的决定。
过了会儿，他摇了摇头：“我不想。”
翠翠一下子愣住了。
“我不干这缺德事，”柱子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认错，“那天在山上追你，看着你那模样，浑身是伤，脚都瘸了，还拼了命地跑，摔倒了爬起来，爬起来又摔，膝盖磕得全是血，把裤子都染红了。我就琢磨，这丫头是得有多怕，才会这么不要命地逃？”
他抬起头，直直看着翠翠，风雪里，他的眼睛有点发红：“我也有个妹妹，跟你差不多大，今年十七，在镇上读书，性子软，爱说笑，晚上连独自上厕所都不敢。要是有人这么追她、逼她，我能跟那人拼命！当初帮着追你，是陈东说他花钱买的媳妇跑了，我才搭把手，可如今要把你往火坑里推，这种缺德事，我王柱子不干！”
翠翠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可她死死咬住嘴唇，硬憋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她不能哭，更不能放松警惕，这世道，人心隔肚皮，谁知道谁是真心，谁是假意！
“那你……你放我走？”她轻声问，声音轻得差点被风吹走。
柱子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不能明着放你，老吴要是知道了，饶不了我，那人心狠手辣，啥事都做得出来。”
他往四周看了看，田野里空荡荡的，只有风雪漫天飞舞，随后他指着路边的一片玉米地：“你从这走，别走大路，顺着田埂往西北方向跑，那边有个村子，离这七八里地，你先去那躲躲，避避风雪。就算老吴要搜，也得费好一阵子功夫。”
翠翠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干枯的玉米地一眼望不到头，田埂纵横交错，被积雪盖着，看着模模糊糊的。可比起在大路上暴露着，这里确实隐蔽多了。
“谢谢你。”她声音发颤地说了一句。
“赶紧走，”柱子催促道，“记住，别回头，一直往西北走，要是撞见人，就趴下别出声，老吴的人说不定就在附近转悠。”
翠翠点点头，把布包揣进怀里，转身跳下土坎，一头钻进了玉米地。地上的雪积了一寸多厚，低洼处一脚踩下去，雪直接没过脚踝，冰凉的雪水瞬间钻进裤脚，冻得她一哆嗦。
她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柱子还站在路边，朝她挥了挥手，随后转身，顺着大路慢慢走远，背影在风雪里，显得孤单又决绝。
他没骗她。
翠翠心里五味杂陈，这个之前追得她无处可逃的人，此刻却给了她一条生路。这世上，到底啥样的人是好人，啥样的是坏人？陈东是她名义上的男人，却往死里打她；老吴是倒卖她的人，一心想要她的命；柱子是抓她的人，反倒放了她；老赵头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却拼着救她一命；还有那对放羊的老夫妻……
她摇了摇头，不敢再多想，眼下不是琢磨这些的时候，活下去，才是最要紧的事。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顺着田埂往前走，风雪越刮越凶，几乎看不清眼前的路。
田野大得让人绝望，一眼望不到边。
翠翠整整走了一下午，回头再也看不见大路，看不见那座木桥，更看不见那座吓人的山。四周全是收割完的玉米地，一片连着一片，一直延伸到天边，跟铅灰色的天连在了一起。狂风卷着雪沫子横扫过来，打得她睁不开眼，只能眯着眼，埋着头，凭着感觉往前挪。
田埂上的雪越积越厚，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有些地方雪底下是烂泥，一脚踩下去，直接陷到小腿肚，拔出来的时候，鞋里全是冰冷的泥水，裤腿早就湿透了，冻得硬邦邦的，跟两块冰贴在腿上，又冷又沉。
到了傍晚，雪非但没停，反倒下得更大了，细碎的雪粒变成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铺天盖地，没一会儿功夫，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压根分不清哪是田埂，哪是田地。翠翠彻底迷路了。
她瘫坐在雪地里，背靠着一个孤零零的玉米秸垛，那是秋天收割留下的，如今被雪盖得严严实实，像个大馒头。她大口喘着气，呼出的白气在寒风里瞬间结成霜，挂在围巾和眉毛上，冰凉冰凉的。
她从怀里掏出布包打开，里面是两个冻硬的玉米面窝头，还有一块拇指大的咸菜疙瘩。她掰下一小块窝头塞进嘴里，费劲地嚼着，窝头硬得跟石头一样，咸菜咸得发苦，可她还是硬生生咽了下去。胃里好歹有了点东西，可饥饿和寒冷，反倒来得更凶了。
得找个地方躲雪，不然非得冻死不可。
她举目四望，田野里空荡荡的，除了这个秸垛，连棵树都没有。远处隐约能看见几个小黑点，像是村庄，可隔着漫天风雪，根本看不清有多远，也辨不清方向。
没办法，只能接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