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影说的那句「与三城里有旧」，在韩承心里挂了钩。他翻出三城落籍的册子，逐户看谁在屈出律的旧朝里做过事。上辈子他干过查账的活，最知道内鬼藏在熟人脸后面，越是信得过的人，捅的刀越深。
麻速忽递来一页薄纸，说第二城那个当初带头落籍的党项头人，近半月常夜里出城，去的方向正是屈出律先锋扎营的那边。韩承眯眼，说：「果然是他，这人落籍时最积极，原来落的是两头的籍。」
他没声张，只让史影再去探，探那头人夜里去见了谁。三日后回报，头人见的是屈出律派来的一个亲信，两人对着皮图比划，图上画的正是三城盐引的走法。韩承乐了，说：「好嘛，我刚把盐引串成链，他就来顺藤摸瓜，这老小子找的人，倒真会挑地方。」
乃作内应现形之录曰：内患藏于亲信，其祸甚于外兵，盖人信其忠而疏其异志也。今察其夜出之迹、对图之状，伪籍之形乃露，去伪则链固，去伪则心一。
麻速忽不解，说这头人既落了籍，为何还通屈出律。韩承说你不懂，这种人不是忠谁逆谁，他是两头下注，哪边赢了靠哪边，落籍是为保族人，通敌是为保自己，算盘打得精，可惜他碰上的是专门查两头账的。史影在旁补一句，说头人每回见完人回来，次日必去盐库点一圈，像在记我们的虚实。韩承说这就对了，他点的不是盐，是给屈出律递的耳目。
韩承设了一计。他召那头人来，面上不露半分，只说东口封了，要改盐引的走法，请他拿个主意。头人略一迟疑，说西口路远，不如仍走东口旧道，再疏通疏通。韩承心里冷笑，东口明明封死，他偏说能疏通，这疏通二字，藏的就是他那个暗线。
他忽然拍案，指着头人说：「你夜里去见屈出律的人，对的是哪张图，以为我没数？」头人脸色刷白，退了半步。韩承歪头，说：「你落籍是为保族人不假，可你又跟屈出律暗通，想两头讨好，这算盘打得精，可惜你碰上的是专门查两头账的。」
那可儿在帐外听见动静进来，手按刀柄。韩承摆手，说不必，这种人留着比杀了有用。他当面把头人的名从三城正册划去，改入「待察」一页，说：「你既两头落籍，我便让你两头都落空，往后三城的盐引，没你的份，你族人也由别户代领。」
头人哑了，半晌才憋出一句，说屈出律许他复了旧宗便免役。韩承嗤笑，说：「免役的饼你都信了三回，上回改宗令的饼你吃了没饱，这回还张嘴？人活一世，最怕的不是没路，是路摆在眼前还闭着眼挑错的走。」
韩承没急着动那头人，反在营里布了几个眼线，专盯头人往来的动静。麻速忽说这不妥，万一打草惊蛇。韩承说惊就惊，我要的不是抓他，是看他还连着谁，这种两头人，背后往往不止一根线。
头人被划去正册那日，族里几个老人来问，说头人犯了什么事，要不要替他求情。韩承说没犯死罪，只是暂且歇着，你们的名照领不误，盐照样发。老人走了，史影低声问，这般轻放，不怕他再通屈出律。韩承说你急什么，留着他，屈出律才信这条线还通着，才好顺线摸更多的瓜。
麻速忽私下劝，说这种人该杀以儆效尤。韩承摇头，说杀了他，屈出律再派一个，我连是谁都不知道，留着他，我倒看清了屈出律在西陲还剩几根暗桩。那可儿在旁听见，说他们蒙古处置叛者，多是逐出部落，留口气但不给名分，与韩承这法子倒像。
韩承借着头人这桩，故意放风说盐引要走新道，引得暗处几路耳目都动了起来。史影连日报来，说除了这头人，第二城还有一户、更西大城还有一人，都曾暗通屈出律。韩承说你看，一条线牵出一串，这局的价值，不在抓一个，在把西陲里的暗桩一锅端。
他当夜列了张单子，把几处暗通的人按轻重排了序，说急的先稳住，缓的慢慢收，别打草惊了屈出律的耳目。麻速忽看了，说主上这是拿他们当棋子，反将一军。韩承笑，说下棋的又不止他屈出律一个。
韩承翻着旧档，给麻速忽讲起上辈子听来的故事，说边地将领朝秦暮楚，原是常态，谁的刀快跟谁，不算稀奇，可一旦人心转了向，再多的暗桩也拴不住城。麻速忽说那这头人留着还有用？韩承说有用，留着他，屈出律才以为西陲还有内应，分兵来顾，恰恰松了别处的劲。
耶律恕献计，说不如将计就计，借头人给屈出律递个假信，引他分兵。韩承说这计险，假信一旦被识破，反露了底。不如慢着，先把他后头那几根线摸清，再一网收，免得打草惊蛇。耶律恕拱手，说主上稳。
那可儿在帐外听着，忽然冒出一句，说他们蒙古也有这号人，叫两头狼，哪边肉多跟哪边，可真到了决战，两头狼最先被两边嫌弃，谁也不信。韩承乐，说这比方好，屈出律若败，这头人连他的旧主都容不下，我留着他，倒是为他留了条后路。
韩承把那张按轻重排好的单子收进袖中，对麻速忽说，这些人一个不动，先养着，等哲别那路兵一到，便是收网的时辰，届时一并清洗，省得打草惊蛇。麻速忽说主上这是把棋子养肥了再收。
耶律恕在旁低声说，这般布局，倒像下棋，每一步都留着后手。韩承说下棋的又不止他屈出律一个，他以为暗通是便宜，殊不知那几根线，早已捏在我手里。说罢，他望向更西的方向，那里哲别的旗，该到了。
那可儿听罢，留下草原一句，说猎人最怕的不是兽跑，是兽自己撞进圈，屈出律的暗桩，如今便是自己往圈里撞。韩承点头，说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他命史影把单子里缓的那几户先稳住，许以盐引优待，叫他们觉出跟着西陲比跟着屈出律实惠，人心这杆秤，从来向着实在的好处。麻速忽在旁笑，说主上这是拿盐当刀使，比真刀还利。
韩承又想起岳父说过的一句话，说治人如牧马，缰绳松一分，马反而跟你走，勒太紧，马尥蹶子。他如今拿盐引当缰绳，松紧拿捏得正好，屈出律的暗桩，反成了他手里的缰。麻速忽在旁听着，暗自记下这番话，觉出主上治的不是城，是人心。
韩承看着单子上的名字，暗自盘算收网的时辰，心下已有了八九分把握，只等那一路兵到了，便是一网皆收。
头人走后，族里几个老人来问，说头人犯了什么事。韩承说没犯事，只是暂且歇着，你们的名照领不误。老人走了，史影低声问，这人留着，不怕他再通屈出律？韩承只回了半句，说：「留着，才好教屈出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