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账的风头没过，屯里出了大事。
起痘了。一碰就传，烧起来人跟烙饼翻，两三天就能抬出去。先是两个娃娃，接着一家三口，眨眼西头封了半条街。
第一个发病的，西头牧人巴特尔家的幺女。晌午还活蹦乱跳追羊，傍晚就瘫在毡里，浑身红点，烧得说胡话。巴特尔媳妇抱着娃哭，跑到巫医帐前磕头，巫医撒了把骨粉，说“山神收人了”。
我不敢信。这叫天花一类，草原上叫它死神的点名。古人没法治，只能靠隔离碰运气。可咱汉家人老早有常识，隔离、煮沸、石灰、干净水，不玄，是保命的底线。
巫医赤膊，脸上用羊血画了诡异纹，拎只羊在屯里转圈，铃铛铛铛响，念的词没人懂。族人围看，有人跟着跪。脱脱氏也在，闭眼念经。我瞧那架势，像极了景区里收费祈福，只是这回要命。
我跟爷爷说：“那巫医跳没用。这病过人，得把病人隔开，水煮开了喝，碰过的东西拿石灰泼。羊血洒一地，反倒添了脏。”
老头将信将疑。可西头一天一个死讯，他咬牙依了我。
我把族人分三拨。也先带一拨守病人那片，长杆递饭，不许进不许出。一拨烧水撒石灰，病人用过的毡子全掀了煮。一拨专管吃喝，碗筷单独煮，人手一件不让混。
老贵女脱脱氏最看不上我，当场啐：“小畜生懂什么！山神之事岂容你胡闹！老身活六十岁，用你教？”我没吵，直接把她发烧的孙子单独搁一间，按我的法子伺候，煮过的毡子，晾凉的开水，每天两次探体温。
三天。西头烧退的退，没染的没染。脱脱氏孙子活了，还能下地喊饿。隔壁部族没隔离，一家家倒，哭声隔两道梁都听见，最后整族挪了窝，地都荒了。
头两日最难。西头有户人家，偷偷把发烧的娃往神龛里塞，生怕被隔开。我带着也先破了门，把娃抢出来时，那妇人又踢又咬，骂我夺她骨肉。第三日她自己烧起来，才瘫在地上哭：若不是隔开，一窝都得没。我把她家单独圈了七日，每日送煮过的糜粥，她隔着帐帘哽咽：『韩小哥，俺先前瞎了眼。』这病不认人，可规矩认命，守规矩的活，犯糊涂的没。我把这理，一条条刻进族里老人的脑子，往后谁再提山神，先想想隔壁的空帐。
屯长叹：“咱捡回一条命。”
脱脱氏跪我爷爷面前，老脸通红：“你这孙子，是真人瑞转世。”
我心想，什么人瑞，我就是个怕穿来仨月染痘死掉的二本社畜，照着常识折腾罢了。
痘疫过后，我在屯里算站稳了脚。爷爷趁热打铁，拉着我挨家讲韩家的根，顺带把“我孙子带了天命”坐实成族里共识。
先到脱脱氏家，老太抹泪。再到也先工头家，也先点头。最后到屯长家，屯长一拍大腿：“韩家娃娃，以后屯里记你一笔。”
“咱韩家，根在玉田。”老头走一路讲一路，“韩知古，辽太祖阿保机宠臣，帮着开国，从中书令做到佐命元勋。韩德让更绝，本是汉臣，得承天萧太后信，赐姓耶律，改名耶律隆运，位在亲王上，辽宋澶渊之盟他主谈，定百年太平。”
我暗笑，澶渊之盟我上辈子课本背过，一〇〇五年缔约。这会儿成祖宗业绩。
“咱家跟大石皇帝西迁，保契丹火种，”老头激动，“可骨子里汉人，根在玉田，心向华夏。这西域自汉唐便属中原疆土，咱汉家人在这儿扎根，天经地义！”
我暗暗点头，接话：“爷爷，您这话说到我心坎里。”
一个现代人，穿到十三世纪西域帐篷里，爷孙俩对着根脉一个调门。这画面要是能拍下来，估摸得收一百个赞。
讲完根，老头话锋一转，压低声音：“承儿，屈出律那厮，不是善茬。”
“我打听过了，他是乃蛮太阳汗的儿子。乃蛮在漠北早被铁木真那蒙古小子灭了，太阳汗死在乱军里，他儿子屈出律逃出来，投了咱西辽，还当了驸马。”
我心里咯噔。
太阳汗的儿子。史书里一笔带过的野心家，这会儿成了我爷爷嘴里的驸马，还跟我同在一座城里。
“这人，”老头咬牙，“迟早反。”
我看着爷爷花白的胡子，没说话。
我心里清楚得很。不止迟早。已经反了。
只是这话，我不能说破。说破了，一个十三岁的娃娃怎么知道天翻地覆的秘事？那才真叫诡异。
我望向屯子西头。人群外围，那个生面孔还在。
穿得干净，带乃蛮口音，站在槐树影里像根桩子。从我拆穿韩福那日，他就来了。从痘疫到正名，他一场不落，远远看着，从不靠近。
我留意到，他腰间挂着个小皮囊，每次看我，手都按那囊上，像在记什么。有回他跟个卖货郎低语半晌，货郎走的是北道。
北道，韩贵认得。
我暗中数过，这生面孔每三日来一回，总挑晌午人乱时，站槐树影里，手按皮囊，像在记进出的人流。有回我故意从他跟前过，他眼皮都没抬，显然不是来搭话的。我回头跟爷爷说：『这人不是咱屯的，也不是来做买卖的。』老头眯眼：『你是说，韩贵引来的？』我点头，没说破那皮囊里画的是啥。有些话，攥在心里比说出口重。
我假装没看见，心里却咯噔一下。屈出律的人，不止韩贵一根线。这屯子，早被盯上了。
巴特尔家的幺女病倒后，屯里起了慌。有人私传“山神降罚，是韩家冲撞了神”，要赶巴特尔家出屯。我拦住：“不是神罚，是会过人的病。碰过病人的东西、挨过身的，都别沾，隔开就无事。”
有人不服：“你个小娃娃懂个屁，山神的事……”
“那隔壁部族没惹神，咋也倒了一整族？”我指西头，“他们信神，可没隔离，一家家没了。咱们隔离了，活了。神要罚，怎分得出谁隔离谁不隔离？”
人群哑了。这理糙，可戳心窝。
巫医见我坏他事，恼了，逼脱脱氏献活羊祭神。脱脱氏舍不得，巫医涨红脸：“神怒更甚，全屯遭殃！”
我当众道：“羊血洒一地，驱不了疫，倒添脏。您跳了半宿，西头该倒还是倒，不该倒的，是我这法子拦下的。您要证明神管用，敢不敢跟我对赌三日？三日里您跳您的，我隔我的，看谁救的人多。”
巫医嘴唇哆嗦，竟答不上来。族人哄笑。他臊得收了铃，灰溜溜走了。
三日里，我每夜去探脱脱氏孙子的体温，换煮过的毡。脱脱氏从啐我，到偷偷塞我一块肉：“小郎君，俺老太，先前瞎了眼。”
我笑纳。人性这东西，服的不是道理，是活命。
讲根那几日，脱脱氏拉着我手，问：『你爷爷说玉田，那地离这多远？』我答：『骑马得走两月，可根是一根线，扯着就不断。』老太点头，竟从怀里摸出块风干的奶饼塞我：『带着，想家时啃。』我接了，忽然觉得，这『根』不单是爷爷嘴里的族谱，是实实在在的人情，一屯子人信你，便是根扎进了土里。那几日，连先前啐我的几个老妇，见我也远远笑。人心这东西，翻脸快，认人也快。
痘疫平了。屯里人对我那点天命愈发信。可我心里清楚，真正的雷不在天上，在人心里，也在屯子外围那双一直没挪开的眼睛里。
那天收工，我绕到西头柴垛后，恰撞见那生面孔蹲在地上，拿炭条往皮囊里的小羊皮上画着什么。风掀起皮子一角，我瞥见上面不是字，是一圈圈勾画，咱屯子的水窖、兵器库、王庭点卯的路口，全标了。他画完，把皮子卷起塞进怀里，起身走了，走过北道那截荒坡，脚印朝韩贵那顶帐子的方向。
我蹲回柴垛后，心跳得厉害。
这图若送到乃蛮，韩家这叶刚立住的草，一夜就能被连根拔。而画它的人，从我拆穿韩福那日起，一场没落过。
雷在云里，这次，我知道它落点就在脚边。
我没声张，只把那小羊皮上的记号，一笔一笔描进自己的草图。画它的人从拆穿韩福那日起一场不落，如今图都画到兵器库了，下一个动作，怕就是递出去。我把草图折好，塞进贴身暗袋。这雷，我得赶在它劈下来前，先看清落点。